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走廊里那种有人走动的震动声都听不见。
顾寒面前那张红木桌面上,堆得跟个垃圾山似的。
左边是江海那几张皱巴巴的数据表,边角都磨毛了;中间压着韩琳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复刻本,封皮上的胶带还没拆干净;右边是陆晚舟留下的那堆打印纸,还有那张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铜牌公式。
最底下,垫着父亲的手写手册。
顾寒手里转着那支黑笔,眼神在面前这堆东西上来回扫。
“行了,别愣着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笔帽拔开,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画了个道道。
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得给它捋出个头绪来。
顾寒伸手把江海的数据表抽出来,往最开头一放。
“第一阶段,1998年1月到8月。”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江海、陆国伟,这俩老头子还在琢磨怎么把脑电波转成声波的时候,还没那什么E-1号舱呢。这是初始阶段,纯手工操作。”
接着,他把韩琳的复刻本挪了个位置。
“第二阶段,1998年9月到12月。E-1号舱搭起来了,那帮人开始玩真的了。这是操作阶段,也是出事的阶段。”
顾寒停了一下,拿起那张父亲留下的纸片,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
“第三阶段,1999年1月到3月。老头子不想干了,韩琳把东西留下了,陆国伟死了,江海也凉了。这是终止阶段。”
他把纸片压在复刻本上。
“第四阶段,2000年到2023年。这二十多年,整个项目像是个死老鼠一样躺在阴沟里,没人管,也没人问。这是静默期。”
顾寒把陆晚舟的那堆验证记录拿过来,那是厚厚的一沓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第五阶段,2024年。陆晚舟这疯子把它从阴沟里翻出来了,从头到尾又跑了一遍。这是复刻阶段。”
他最后把铜牌公式和那张记着11位数字的纸条放在最上面。
“第六阶段,2024年11月。交接完成。这是收尾。”
写完这些,顾寒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仰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那张A4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一条时间线,像是一条长长的蜈蚣,趴在纸面上。
这就是这二十六年的全貌。
四个人,四条命,最后就剩这几张破纸。
顾寒重新坐直了身子,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
他在中间画了个圆圈,里面写上“感知系统”。
然后他在圆圈左边画了个箭头,写上“视觉重叠”;在右边画了个箭头,写上“声音回响”。
“看了这么久,听了这么久,其实就这点事儿。”
顾寒盯着那个圆圈。
“视觉重叠,那是眼睛在放旧电影;声音回响,那是耳朵在放老磁带。说白了,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越写越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同一个系统,两种输出方式。我的脑子现在就是个播放器,既能看画面,又能听响儿。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觉,其实就是过去的环境信息被重新倒腾出来了。”
顾寒把笔记本推到一边,伸手把父亲的那本手册拿过来。
这本子他翻过无数次,每次都停在最后一页之前。那儿是空白,啥也没有。
但今天,他把那页翻开了。
那页纸比别的页都要厚一点,像是两层纸粘在了一起。
顾寒凑近了台灯,光打在纸面上。
上面有几行字,字迹很稳,跟之前那种潦草的不一样。这是写得很认真,像是立遗嘱的时候写的。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完了E-1号舱的全部路径。”**
顾寒抿了抿嘴,继续往下看。
**“你看到的那些重叠,你听到的那些回响,都是系统在输出环境中的旧信息。它们的出现意味着你‘在接收’。它们的消退意味着你‘在控制’。你比你想象中更早掌握了控制方法——你只是不知道你在使用它。”**
顾寒的手指肚在“控制”这两个字上蹭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他心里那种一直悬着的感觉,突然落地了。
就像是有人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告诉他:别怕,这玩意儿不咬人。
“老头子……”
顾寒低声说了句,“你倒是早说啊。”
他合上手册,把它扔在那堆文件的最上面。
然后,他开始动手收拾桌子。
他把江海的数据表、韩琳的复刻本、父亲的纸片、陆晚舟的记录,这四份东西整整齐齐地叠在了一起。
四份材料,来自四个人,四个时间点,四个位置。
现在,它们就在同一个桌面上,厚度不超过五厘米。
“这就是全部。”
顾寒拍了拍那叠纸,“E-1号舱,完事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把这叠东西全塞了进去。
然后在档案袋的脊背上,用黑笔写了一行大字:
**《E-1号舱与相关实验·完整记录·1998-2024》**
写完,他把档案袋扔进铁皮柜里,“咔哒”一声锁上。
这一锁,二十六年就关在里面了。
顾寒站起身,把桌上的烟灰缸倒干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顺着喉咙管一路凉到胃里。
这时候,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嗡——”
顾寒拿起手机,是大伟发来的微信。
是一条链接,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顾队!顾队!你看省厅官网!发了公告了!”
顾寒皱了皱眉,点开那个链接。
页面跳出来,是省厅的一份红头文件通知。
标题加粗加黑:**《关于聘请顾卫明同志担任特聘技术顾问的批复》**。
顾寒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经研究决定,批准聘请顾卫明同志为省厅档案科特聘技术顾问,负责旧案档案的技术复核工作。有效期:长期。发布日期:今日。”
顾寒盯着屏幕上“顾卫明”那三个字。
这名字以前出现在档案里,是嫌疑人,是代号,是那个被关在龙骨底层的“犯人”。
现在,它出现在省厅的公告里。
是个合法的身份,是个能公开见光的职位。
“这位置……”
顾寒把手机屏幕按灭,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色。
这意味着,老头子不用再躲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了。
那个在档案里失踪了二十多年的人,现在有了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连暗夜组织的内部档案里,以后也得把这名字改改了。
顾寒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亮着,静悄悄的。
他迈步走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得嘞。”
顾寒低声说了句,“老头子复职了,这事儿才算真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