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借来的白色金杯面包车停在康复中心后门的马路牙子上,车身喷着“宏达装修”四个蓝漆大字,看着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寒身上套着件灰不溜秋的工装夹克,头上顶着个安全帽,手里拎着个自制的检测仪——其实里面是个二手的空气质量探测器,外壳上贴着“辐射检测”的贴纸,看着挺唬人。
昨晚林小雨那张照片发过来后,顾寒没动。
对方既然敢发位置,就说明那是早就挖好的坑。那个所谓的“后门八点”,顾寒压根没打算去踩。他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让他往东,他非得往西边瞅瞅有没有更合适的道。
今天下午,他借着“旧建筑安全评估”的名义混了进来。
仁安康复中心,这名字听着挺慈善,其实就是个半死不活的疗养院。
顾寒推开车门,拎着检测仪下了车。
门口那个看门的大爷正捧着个收音机听评书,眼皮都没抬一下。顾寒晃了晃手里的工作证——其实是个过期的记者证换个皮,大爷连头都没点一下,直接挥手让他进去了。
“这也太好进了。”
顾寒心里嘀咕了一句,迈步进了院子。
主楼是个三层的老房子,外墙刷了层新漆,是那种看着让人心慌的淡粉色。院子里停着几辆落灰的私家车,也没见几个人影。
他按照密码本上的描述,绕到了主楼的后侧。
那里有个加盖的彩钢房,挂着“设备间”的牌子。
门上挂着把新的十字锁,但锁鼻是那种最便宜的铁皮焊上去的。顾寒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那锁孔里捅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黑乎乎的,弥漫着一股子发霉的机油味。几根粗大的管道贴着墙根走,上面包着厚厚的保温棉。
顾寒没开灯,打亮了手里的手电筒。
光柱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扫过。
按照父亲的记录,地下档案室的入口应该在设备间的西北角。
顾寒走过去。
那里原本应该是个一平方米见方的检修口,现在是一块黑黢黢的钢板。
钢板跟地面之间的缝隙被焊死了。
焊口很新,甚至还没来得及生锈。焊渣堆积得挺厚,看着就像是赶时间弄出来的,没什么美感,但这几道焊缝绝对结实。
顾寒蹲下身,用手套擦了擦焊口边缘的灰尘。
在钢板边缘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有一行用刻刀刻出来的小字。
字很小,借着侧光才能看清。
**“C-09·清·2024.10。”**
顾寒盯着那行字,眯起了眼。
C-09。
他在E-1号舱的档案里见过类似的编号。那是暗夜组织内部对于“档案清理行动”的特定代号。
“动作够快的啊。”
顾寒冷笑了一声。
三周前,江哲的人来过这儿。
那时候陆晚舟还没把密码本交给他。
顾寒伸手摸了摸那道焊疤。
那种熟悉的电流感顺着指尖传导上来。虽然老头子让他少用能力,但这种时候不用白不用。
视野里的光线忽然扭曲了一下。
**【重现启动】**
画面变得灰白。
大概三周前。
一个穿着灰色连体工作服的人正蹲在这个位置。这人手里拿着焊枪,动作极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钢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焊接完成后,这人利索地关掉焊枪,把工具扔进一个标准的红色工具箱里。
顾寒盯着那只右手。
那手稳得像是一块石头,焊枪在收尾的时候甚至连抖都没抖一下。这是一种重复过无数次才能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那人不紧不慢地提着箱子站起来,走出了设备间。
画面里没有脸,只有一个背影和那个工具箱侧面贴着的一张标签——上面隐约写着“技术监督组·外勤”。
顾寒松开手,那种灰白色的视野瞬间消退。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职业级,效率优先,不留痕迹。”
顾寒把这几条写在了心里的记事本上。
江哲不仅清理了档案室,还顺手加了保密备注,最后焊死了入口。这活儿干得太利索了,利索得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一样。
顾寒没急着走。
他在设备间里转了一圈。
这里是个死角,平时估计也就修管道的时候才会有人进来。
他在角落里的一个铁皮货架前停住了脚。
货架最底层,扔着一个脏兮兮的文件夹。
那文件夹看着有些年头了,封面上印着一行红字:“明光疗养院·2004年度病案登记”。
顾寒把它捡起来。
这玩意儿落满了灰,像是被人遗忘在这儿很久了。
他翻开封面。
空的。
里面的内页被人抽走了,只剩下硬邦邦的封皮。
但在封底的内侧,顾寒看见了一行用圆珠笔画上去的痕迹。
笔迹很轻,画得也潦草。
一个长方形,中间竖着画了一条线,把矩形分成了两半。在竖线的左侧,点了一个点。
顾寒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眼,掏出手机,把这玩意儿拍了下来。
这符号看着不像是什么乱涂乱画,倒像是个地图,或者……某个特定的标记。
他把文件夹扔回原处,转身出了设备间。
把门锁重新挂回去,顾寒拎着那没开机的检测仪,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子。
那个看门的大爷还在听评书,这会儿正听得乐呵,连顾寒啥时候走的都没注意。
回到车上,顾寒把安全帽一摘,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雨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顾队?你昨晚怎么没来啊?我发的照片你没看见?”林小雨那边的声音有点急。
“看见了。但我这人不喜欢钻别人设好的套。”
顾寒一边打火一边说,“明光疗养院的地下档案室,三周前就被清理了。入口焊死,里面是个空的。”
“啊?”林小雨愣了一下,“空的?那江哲……”
“江哲比我快了一步。不,准确的说是快了一周。”
顾寒看着挡风玻璃前飞过的一只麻雀,“江哲清理那个地方的时间点,正好是陆晚舟把密码本交给我之前。”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
过了几秒,林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顾队,你是说……陆晚舟在交出密码本之前,就已经知道江哲会去清理明光疗养院?”
“他不仅知道。”
顾寒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那个密码本的第一层,根本就是个诱饵。陆晚舟故意把明光疗养院的地址放在第一层,就是为了让拿到本子的人——不管是我还是江哲——去那里看一眼。”
“看一眼什么?看一眼‘空’的?”
“看一眼那个焊口。”
顾寒低声说,“他在告诉后来人:清理行动已经开始了。真正的干货,不在这里。”
顾寒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刚才拍下的那个符号照片。
矩形,竖线,一个点。
“还有第二层。”
顾寒踩下油门,金杯面包车轰了一声,窜进了车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