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家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掉漆的木茶几,两个旧沙发,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膏药味儿。
顾寒把从明光疗养院带回来的那个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的那根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钱老,这地方被人清过一遍了。但我晚了一步,只捞着这点东西。”
钱老端着那个走了形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没急着喝。
“清了就清了,那帮人做事,连耗子洞都能给你堵上。”
钱老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呼噜”声,“不过,有些东西他们带不走。”
顾寒抬起头:“您这话里有话啊。”
钱老把茶缸放下,指关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明光疗养院以前有个护工,叫沈清。这人在那儿干了快二十年,专门负责夜里值班。那时候送档案的车都是半夜来,白天根本见不着影。”
“人还在吗?”
“在。就在城郊那个乡镇,好像叫莲花村。前年退的休,身子骨硬朗着呢。”
钱老看了顾寒一眼,“她不识字,也没个一儿半女,除了我也没人知道她跟那地方有关系。你去看看她,说不定能问出点那帮人没带走的‘垃圾’。”
顾寒站起身,把证物袋揣回兜里:“得嘞,这趟腿我不白跑。”
……
莲花村离市区也就四十分钟车程。
顾寒把车停在一处红砖墙的院子外面。这地方偏,村里也没几户人家,大中午的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沈清是个干瘦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腰却挺得直。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把喂鸡的瓢,眼神挺警惕地看着顾寒。
“你找谁?”
“大娘,我是钱老介绍来的。”
顾寒递过去一根烟,沈清没接,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老钱?他还活着呢?”
“活得好好的,天天念叨您那手熬咸菜的手艺呢。”
沈清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才舒展开:“进来吧,屋里乱,别嫌弃。”
屋里确实乱,堆着不少纸箱子,光线也暗。
沈清给顾寒倒了杯白开水,自己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
“大娘,我就不跟您绕弯子了。”
顾寒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在B7拍的“C-09”符号照片,亮给她看,“这符号,您以前在疗养院见过没?”
沈清眯着那双有点浑浊的眼,把手机拿远了点看。
“见过。”
她回答得挺干脆,“2005年那会儿,来得勤。那些送箱子的人,衣服上就印着这玩意儿。”
“送箱子?”
“对。”沈清点了点头,“那时候我管夜班。每个季度都有那么一天,半夜两三点钟,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开进来。没牌照,车窗都贴着黑膜,看不见里头。”
沈清比划了一下大小,“车上下来的人,搬那种银白色的金属箱子。沉得很,我看那车轱辘都压扁了一块。”
顾寒听得仔细:“车上下来几个人?”
“一般是两个。有一个个子挺高,看着是个头头。”
沈清想了想,“有一回我正好去倒垃圾,看见那高个子搬箱子。怪得很,他搬那么重的东西,腰都不弯一下,直接把箱子夹在肋骨这儿——看着就像这胳膊长在身上似的,动都不带晃的。”
顾寒心里一动。
这是典型的外勤人员搬运姿势。把负重放在重心位置,是为了随时能腾出手来应对突发状况。
“那符号呢?除了衣服上有,还哪见过?”
沈清把手机推回来:“那高个子有个怪癖。每次搬箱子进库房之前,都要拿把钥匙在门框上划一下。我就纳闷了,那门也没锁,他划个啥劲?”
顾寒眼神一凝:“划在门框上?哪一边?”
“就进门右手边那墙上。划得还挺深。”
沈清拍了拍大腿,“后来那库房封了,我也没再去看。你要说那划痕还在不在,我可说不准。”
顾寒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2005年,高个子外勤,习惯性划痕。**
“大娘,那您还记得那高个子的长相吗?”
沈清摇摇头:“不记得了。那时候不敢正眼看人,怕惹事。就记得他走路没声儿,跟猫似的。”
顾寒合上本子,把水杯里的水喝干。
“大娘,谢谢您了。这信息对我有用。”
沈清送他到门口,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小伙子,有件事我差点忘了。”
顾寒停住脚。
“2005年年底那次,他们搬完箱子走后,我在地上捡着个东西。本来想交上去,后来想着也没啥用,就扔抽屉里了。”
沈清转身回屋,在床头柜那个乱糟糟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摸出一个生锈的小铁片递给顾寒。
“就这个。看着像是个扣子,又不像。”
顾寒接过来。
这是个金属片,大概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个断裂的痕迹。
背面刻着极小的字:**E-12-04。**
“谢了大娘。”
顾寒把这铁片收好,给沈清留了个信封,里面塞了点钱,也没让她推辞,转身出了院门。
……
回到明光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顾寒没走正门,还是翻了昨晚那个墙头。
这地方安静得有点渗人。
他径直去了后院的旧锅炉房,进了地下B7。
手电筒的光打在入口门框的内侧。
果然。
在右手边大约一米高的位置,有一道大概五厘米长的细划痕。
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寒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那道划痕上。
那种熟悉的电流感瞬间顺着指尖爬上来。
视野瞬间变得灰白。
**【残留信息重现】**
画面抖动了一下,稳住了。
时间是晚上。
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人站在这道门前。
这人个子确实挺高,身形很瘦削。
他左手抱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右手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动作极快,没有任何犹豫。
“滋——”
钥匙在墙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锐响。
划完这道线,这人连看都没看一眼那痕迹,直接转身进了档案室。
顾寒松开手,灰白色的画面消散。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道划痕。
“动作精准,单次完成,不重复。”
顾寒低声念叨着,“这是在给自己留记号,确认‘任务已完成’。”
他拿出那个生锈的小铁片。
E-12-04。
这编号跟C-09-04肯定有联系。
顾寒掏出手机,给大伟发了个消息:“帮我查两个编号:E-12-04和C-09-04。在暗夜或者技术监督组的底档里找。”
发完消息,顾寒正准备爬梯子走人。
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晃到了刚才那个门框的下沿。
刚才那是被划痕吸引了注意力,这会儿才看见,在划痕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块水泥地颜色有点不一样。
像是被人用脚狠狠跺过,把那块水泥给跺碎了一层皮。
顾寒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个碎皮的地方,刚好形成了一个极不显眼的形状。
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门外。
顾寒盯着那个箭头,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清理痕迹。
这是有人在清理完之后,特意留下的路标。
“既然清理干净了,为什么还要留路标?”
顾寒自言自语了一句,“除非……这路标不是留给活人看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通往地面的铁梯。
上面有人。
铁梯顶端,一束强光突然打了下来,照得顾寒睁不开眼。
“下面的朋友,借个火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听着有点懒散,又带着点戏谑。
顾寒眯着眼,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手里正夹着根没点的烟。
“我不抽烟。”
顾寒的手慢慢摸向腰间。
“别紧张。”
那人笑了笑,“钱老爷子说你可能会来这。我叫江哲。”
顾寒的手指顿住了。
江哲。
那个在档案里留了一堆C-09标记的人,现在正蹲在井口上,冲他要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