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空调开得有点大,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顾寒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E-99档案,旁边还散落着从明光疗养院带回来的复印件。
刚才那地方的事儿,顾寒没跟大伟细说。江哲在井口冒了个头,扔下一句“别踩太实,容易塌”,就把盖子给关上了。没动手,也没抓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人做事的风格,跟那焊死的地板一样,严丝合缝,不留把柄。
“顾队,你确定这代号是‘W’?”
大伟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的棍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E-12的外勤名单里,代号都是数字开头的,怎么这儿冒出个字母?”
“暗夜那帮人搞研究搞傻了,分类系统全是乱的。”
顾寒翻过一页档案,指着角落里的一行铅字,“看这儿。‘协议C-09·档案节点清理’。下面执行人那一栏,盖了个红戳,就是个字母W。”
大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得嘞,我这就去系统里匹配。不过这大海捞针的,这W到底是个啥路数?”
顾寒没接话,视线落在那份“节点清理清单”上。
密密麻麻的地址,从1998年排到了2024年。
“四十七个。”
顾寒指尖点着那张纸,“二十六年,清理了四十七个地方。明光疗养院B7是第17个。三个月前,城西那个旧印刷厂,是第46个。”
林小雨正端着咖啡靠在桌边,听到这儿插了句嘴:“旧印刷厂?那不是陆晚舟U16那次……第一起实验的地点吗?”
“对。”
顾寒抬起头,“陆晚舟在那儿搞完实验,江哲紧跟着就去把现场清了。他是暗夜的‘清洁工’,专门负责销毁物理痕迹。”
“这腿跑得够勤的啊。”
大伟把打印出来的一张身份信息表抽出来,递给顾寒,“查到了。‘W’对应的是江哲。入职时间1998年,岗位是‘技术监督组·外勤执行人’。这哥们儿是个老资历,从咱们还是穿开裆裤的时候,他就开始干这活了。”
顾寒接过那张纸。
照片上的江哲比现在看着年轻点,脸上没那么多褶子,但那股子冷淡劲儿是一模一样的。
“专职负责物理节点的清除与封存。”
顾寒念着上面的备注,“这人就是个执行机器。二十六年,四十七个节点,从来没断过。”
“也不一定。”
林小雨突然弯下腰,手指在清单的最下面一行点了点,“顾队,你看这个。”
顾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第47个节点,也是清单上最后一条记录。
**“编号C-09-23·地址:维多利亚造船厂·声学实验室旧址·状态:未清理·原因:‘接入中’。”**
“未清理?”
顾寒眉头皱了起来。这清单上清一色的“已完成”,唯独这一条是个例外。
“造船厂那个声学实验室。”
林小雨看着旁边的备注时间,“标注时间是2024年8月。那会儿正好是U16案发,你和顾队……哦不,是你和你父亲,还有我们,刚进去过那地方。”
顾寒盯着那三个字——“接入中”。
“江哲原本计划清理造船厂,但他没动手。”
顾寒语气笃定,“因为他发现有人进去过了。”
“这有点意思。”大伟把棒棒糖棍儿吐进垃圾桶,“这哥们儿是有洁癖吗?没人去的地方他才清,有人去过了,他就不去了?”
“不是洁癖,是原则。”
顾寒把那张身份表拍在桌上,“这叫‘避免空间重叠’。他的行动协议里肯定有一条:目标节点必须处于‘未访问’状态。一旦有人在他前面进去过,或者正在里面,他就会立刻停止行动,在系统里标记为‘接入中’,然后撤走。”
“这胆子也太小了吧?”
“这叫稳妥。”顾寒冷笑了一声,“他从来不跟追踪者打照面。要不是今天在明光疗养院我不小心踩了雷,估计这辈子都别想见着他真人。”
“那现在咋办?”
大伟问,“既然他知道你去过造船厂,那他放弃清理了,是不是就意味着那地方安全了?”
“不。”
顾寒摇摇头,“他放弃了清理,不代表他放弃了关注。造船厂那个节点,对他来说是个‘漏网之鱼’。按照他的性格,他会手动把这个节点从常规清单里移出来,放到另一个更高的监控级别里。”
正说着,大伟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红光。
“叮——”
一声急促的提示音响彻技术科。
“我有情况!”
大伟一把抓过鼠标,两眼放光,“有人在发信号。地址是……维多利亚造船厂·声学实验室旧址。”
顾寒立刻站起身,凑到屏幕前。
“发送者是谁?”
“ID显示是‘W-03’。”
大伟飞快地敲着键,“这编号不对啊,江哲的代号是‘W’,这W-03是个啥?备用的?”
顾寒盯着那个跳动的信号源。
“W是他的主账号,W-03是手动操作账号。”
顾寒语速变快,“他在绕过系统自动清理流程。他正在手动更新目标清单。那个‘未完成’的节点,他要用别的方式处理了。”
屏幕上跳出一组坐标,就在刚才那个信号的下面。
坐标指向城东码头区的一间仓库。
“他把造船厂的信息移出来了。”
顾寒看着那个坐标,“他没清理造船厂,是因为他发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现在,他要亲自去那个‘接入中’的地方看一眼,确认到底是谁动过那里的数据。”
“那咱……”
林小雨刚要开口。
“大伟,备车。”
顾寒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把那把多功能刀塞进后腰,“江哲既然把信号发出来了,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他在邀请我们看戏。”
“啊?这是请帖啊?”
大伟愣了一下,赶紧抓起外套跟上。
“这是战书。”
顾寒推开技术科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二十年没遇到对手,这回他终于肯从那个‘未访问’的壳子里钻出来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顾寒脚下的路。
他按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发出一声清脆的卡扣声。
“走吧,去见识见识这位二十年没失过手的‘清道夫’,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