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村的风有点硬,吹在脸上跟砂纸磨似的。
顾寒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熄了火。
严冬坐在副驾驶,手里正摆弄着那个对讲机,眉头皱得跟个疙瘩似的。
“顾队,昨晚那信号是不是有点太烫手了?”严冬把对讲机往怀里一揣,“江哲那是直接下战书。咱们今天不去会他,反倒来接这老太太,是不是有点避战的嫌疑?”
“避战?那叫入套。”
顾寒推开车门,一股子土腥味儿扑面而来,“江哲发了信号,就是等着咱们往那仓库钻。我要是真去了,那才叫把证人晾在一边。”
顾寒踩着地上的碎砖头,往沈清家走去。
“沈清是唯一见过他干活细节的人。江哲那种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他既然已经开始手动追踪,沈清这儿就不安全了。”
严冬跟在后头,点了点头:“得,你是头儿,你说了算。不过这老太太要是倔起来,咱们是不是得动点粗?”
“不用。”
顾寒走到那扇红砖院门前,手刚抬起来,门就开了。
沈清手里拎着那个喂鸡的破瓢,站在门口。她那眼神挺亮,不像是个快七十的人。
“我就知道你还得回来。”
沈清把瓢往墙角一扔,“昨晚村口那辆灰车转悠了半天,我就知道有事儿。”
顾寒把手里的烟递过去一根:“大娘,收拾东西。跟我们去市里住两天。”
沈清没接烟,转身往屋里走:“不用说得那么好听。你是怕那个人来找我。我跟你走。”
严冬愣了一下,看了看顾寒:“这老太太,比我还利索。”
沈清屋里也没啥值钱的,一个包袱皮往床上一摊,几件旧衣裳、两瓶降压药,还有一个上了漆的相框。
十五分钟。
一共就用了十五分钟,沈清就把家当收拾完了。
她把包袱往严冬怀里一塞:“拿着。别给我掉链子。”
“哎哟,大娘您这包袱有点沉啊。”
严冬嘿嘿一笑,接过包袱扛在肩上。
顾寒走在最后头,把院门锁好,顺手在门缝里夹了根头发。
车上了国道,严冬开得稳。
沈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白杨树,突然问了句:“你认识那个人吗?那个高个子。”
顾寒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太太:“我还不知道他的全名。但我会知道的。”
“这人狠。”
沈清从兜里摸出块手绢擦了擦嘴角,“走路带风,不带人气儿。你要是抓住了他,别硬拼。”
“放心吧大娘。”
顾寒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咱们这是去保护点,不是去送死。”
……
市局附近那栋安全公寓是个老小区,没电梯,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严冬领着沈清上了三楼,老张正站在楼道口抽烟,看见人来,赶紧把烟踩灭了。
“这就是沈大娘吧?”
老张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房间给您收拾出来了,朝阳,暖和。一日三餐有人送,您就当来走亲戚。”
沈清也没客气,背着包袱就进了屋。
顾寒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张,这地方每天换一次巡逻路线。别定点儿定时的,容易让人摸着规律。”
顾寒压低了声音,“这老太太是咱们手里的王牌,出不得岔子。”
“放心吧顾队。”
老张拍着胸脯,“我把小李和小王调过来了,这俩小伙子警校刚毕业,眼尖手快。再说了,这地方连个探头都没拍过,谁知道咱们把证人在这儿?”
顾寒点点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沈清。
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摸着那把旧藤椅的扶手,神情挺安详。
……
回到技术科的时候,大伟正趴在桌上啃面包。
“顾队!你可回来了!”
大伟把面包一扔,满嘴渣子,“那个,沈大娘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怎么说?”
顾寒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刚才我盯着莲花村那边的监控看了一圈。”
大伟把键盘一转,屏幕上出现了几张截图,“这是沈大娘住处外面的探头。你们走后大概四十分钟,这辆车来了。”
顾寒凑过去看。
那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帕萨特,看着挺旧。
“这车在门口停了三分钟。没熄火,也没人下来。三分钟后,掉头走了。”
大伟指着屏幕上的车牌位置,“车牌是个临牌,套牌,查不到注册信息。但这颜色……”
“深灰色。”
顾寒眯了眯眼,“沈清说当年他们用的是深灰色面包车。看来江哲换车了,但这颜色癖好倒是没变。”
“他这是来确认的。”
严冬在一旁插嘴,“他看到沈清不在了,就知道是咱们接走了。但他没动手,也没跟上来。”
“他不动手,是因为咱们动得比他快。”
顾寒坐回椅子上,把那本陆晚舟留下的密码本拿了出来,“他最忌讳的就是空间重叠。咱们既然已经介入了,他就不会硬碰硬。但他肯定会盯着。”
顾寒翻开密码本的第一页,那是空白页。
但翻到后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加密数字还在等着他。
“江哲的清理清单已经更新了,造船厂那事儿他没完。”
顾寒盯着那行字,“密码本的第二层,得提上日程了。在江哲把所有路都堵死之前,咱们得先找到那个‘未完成节点’的真正入口。”
大伟抓了抓头发:“这第二层咋解?第一层那是咱们硬破的,这第二层……”
“到时候再说。”
顾寒把密码本合上,揣进兜里,“今儿先让大娘睡个好觉。明天咱们再折腾。”
……
晚上的公寓静得有点让人发慌。
顾寒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那个从B7带出来的金属片。
E-12-04。
这编号就像个魔咒,在他脑子里转悠。
江哲,W,W-03。
这一个个代号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个二十年的清理动作?
床头柜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那是个老式的红色电话,放在那儿本来是为了防备万一的。
这么晚了,谁会打这个号?
顾寒心里一紧,一把抓起听筒。
“喂?”
听筒里传来沈清那有点沙哑的声音,听着有点急。
“顾队长,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大娘,咋了?是不是住着不舒服?”
“不是。我是想起来一件事。”
沈清在那头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今天下午我就想说了,但看你们忙,没插上嘴。”
“啥事?”
“那个高个子……就是当年在墙上划痕的那回。”
沈清的声音压低了点,“他划完那一下,弯腰搬箱子的时候,上衣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那张纸轻,顺着风飘到我脚边了。”
顾寒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听筒:“您看清了吗?”
“我没捡起来。我不敢。但我眼神那时候还好,那纸片翻过来的时候,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沈清吸了口气,“那纸上也没别的,就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顾寒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个‘哲’字。”
沈清说,“左边一个折,右边一个口。我就记得这字挺难写,我看他那个单名就是这字。”
“哲……”
顾寒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回是对上了。
那个代号“W”,那个编号“C-09”,还有沈清当年看到的那个字。
江哲。
这个名字,终于在二十六年后的这个晚上,跟那张脸彻底焊死了。
“谢了大娘。”
顾寒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枕头上。
他看着天花板,心里那块拼图最后的一角,“咔哒”一声,扣上了。
江哲。
原来你早就把名字留下了。
顾寒伸手把床头灯拉灭。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深灰色的背影。
“既然你这么喜欢清理。”
顾寒在黑暗里自言自语,“那我就帮你把你自己也清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