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静得有点让人心慌。
顾寒盯着那张贴在车窗外的黄色便利贴,没急着发动车子。
借着外面路灯昏黄的光,那上面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显得特别扎眼:“你知道我在看你了。——W。”
顾寒伸手把那张纸条揭下来。
胶带粘得很牢,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层玻璃上的浮灰。
他没把纸条揉了,而是从仪表盘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证物袋,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顾队,咋样了?撤不撤?”
耳机里传来严冬压低的声音,听着有点喘,“我这儿心跳都快一百二了,你那头没动静,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撤。”
顾寒把证物袋揣进兜里,打火,挂挡。
那辆桑塔纳并没有急着往回开,而是绕着保税区的外围公路转了一圈。
顾寒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得人脸皮发紧。
他仔细看着路边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
废弃的集装箱后面、杂草丛生的路基下面、还有那个正对着7号仓库二楼窗户的小土坡。
没人。
或者说,看不见人。
“这老狐狸。”
顾寒低声骂了一句。
江哲在他进仓库的那五十分钟里,不仅能贴条子,甚至还能把车停在他旁边,要是想动手,顾寒现在已经在后备箱里了。
但他没动。
他就只留了这么一句话。
……
回到市局技术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大伟还没睡,正捧着个大水杯在那儿发呆,看见顾寒进来,立马精神了。
“顾队!听说江哲那老小子给你留条子了?”
大伟把证物袋接过去,放在聚光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这纸,我去,楼下小卖部两块钱一本的那种。这打印机……看墨粉痕迹像是个老式激光打印机的活儿。”
“能查到来源吗?”
林小雨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在记录。
“没戏。”
大伟摇摇头,把证物袋扔回桌上,“这纸太常见了,全城没有一万家也有八千家。至于打印机……这种老机型早就在二手市场流通烂了。江哲这人不留尾巴,他要是用了这纸,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咱们去查纸。”
“他在乎的不是纸。”
顾寒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他在乎的是态度。”
顾寒喝了一口,看着那张黄色的便利贴。
“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去了,也知道我看了什么。但他不拦着。”
“这不合常理啊。”
严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抓着那把折叠梯,“顾队,这人要是暗夜的清道夫,按理说,这种核心节点被外人闯入,第一反应应该是封门、销毁或者抓人。他这怎么还当起看门大爷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寒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写上“7号仓库”。
“明光疗养院B7,他清理了。焊死,留标,那是他的标准动作。”
顾寒手里的笔尖在7号仓库的圈上点了点,“但在7号仓库,他没动那几百卷胶片,也没动设备。他就只是在外头盯着。”
“为什么?”
林小雨问,“因为这里面东西太重要,连他都不敢动?”
“不是不敢。”
顾寒在旁边写下两个字:**状态**。
“江哲的清理协议有个前置条件:目标节点必须处于‘未访问’状态。一旦有人在他前面进去过,或者正在里面,他就会放弃清理,改成标记为‘接入中’。”
顾寒转过身,看着大伟,“大伟,之前那个清理清单上,造船厂那节点是不是也标了‘接入中’?”
“对。”
大伟翻了一下之前的记录,“造船厂声学实验室,他也只是看了看没动。”
“那就对上了。”
顾寒把笔扔回笔槽,“陆晚舟在他之前去过7号仓库。江哲两周前来确认的时候,发现了陆晚舟留下的痕迹。所以按照他的逻辑,这地方已经脏了,不能清理,只能观察。”
“那他这观察……”
严冬挠了挠头,“是观察谁?陆晚舟?”
“陆晚舟已经死了。他在观察的是拿到陆晚舟线索的人。”
顾寒指了指那张便利贴,“这张条子就是证明。他在等我,或者说,他在等我下一步要干嘛。”
顾寒没再说话,坐回自己的工位上。
他拿起那个相机,把存储卡抽出来插进读卡器。
“我不进去了。”
顾寒一边点开文件夹,一边说,“再去就是送人头。既然他在看,那我就让他看个够。”
“那这些胶片咋办?”大伟问,“两百多卷呢,咱总不能光看着照片猜谜吧?”
“想办法搞个非接触式扫描方案。”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些黑乎乎的照片,“不用物理接触,看看能不能通过那个气象站的外接电源线,接入信号。要是进不去,就想办法搞个长焦探头对着窗户拍。反正我不进去了。”
“得嘞,这活儿我接了。给我一周时间。”
大伟打着哈欠回了自己座位。
顾寒没管他们,开始一张张翻看昨晚拍的照片。
那些铁架子上的金属盒,密密麻麻的标签。
1998年,1999年……
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那张特写的时候,顾寒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最后一卷胶片,标签日期是“2004.3.12”。
照片拍得很清晰,连胶片盒边缘的一点锈迹都能看见。
顾寒按下了放大键。
在“2004.3.12”这个日期的右边,有一行极小的字。
那不是打字机打出来的,是用圆珠笔手写的。
字迹很轻,如果不放大看,很容易被当成是灰尘。
顾寒眯起眼,盯着屏幕。
那上面写着:
**“另见·江哲·2004.3.12。”**
顾寒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鼠标差点滑落。
大伟正准备关机走人,看见顾寒这反应,凑了过来:“咋了顾队?看见鬼了?”
“鬼没看见,看见熟人了。”
顾寒指着屏幕上那行小字,“这字迹你看清了吗?”
大伟凑近了瞅了一眼:“江哲?这……这是陆晚舟写的?”
“不是陆晚舟。”
顾寒摇摇头,眼神有点发沉,“陆晚舟的字迹我看过,是那种很硬的钢笔字。这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而且下笔很稳,转角很利索。”
顾寒脑子里闪过沈清说过的话。
那个高个子,不弯腰搬箱子,喜欢留痕迹。
“这是江哲自己写的。”
顾寒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出来的,“他在2004年3月12日就在这儿。他不是来清理的,他是来终止实验的。”
“啥?”
大伟瞪大了眼,“他那时候就在干这个了?那这……这不就是说他跟陆晚舟早就……”
“至少在2004年,他们就在同一个实验现场。”
顾寒把照片打印出来。
“陆晚舟负责记录,江哲负责终止。他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顾寒把打印出来的照片拍在桌上。
“他现在贴条子,不是在吓唬我。”
顾寒拿起那张便利贴,看着上面那个“W”。
“他是想告诉我,这地方他有份。他看着这地方,是因为这地方有他的一份功劳,或者说,罪证。”
顾寒把照片折起来,塞进那个装着便利贴的证物袋里。
“大伟,今晚别睡了。”
顾寒站起来,一把抓起外套,“咱们去查查2004年3月12日那天,E-1号舱到底出了什么事。既然江哲在场,那就一定有‘事故报告’。”
“得嘞!”
大伟一拍桌子,“我去翻事故登记簿!”
顾寒看着窗外已经微微泛白的天色。
江哲,W。
你越是想把这件事压下去,我就越是要把它挖出来。
2004年那天,你亲手关上的门,我现在要把它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