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衙的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沈令仪一身绯色官服，身后只跟着个瘦小的苏小小。韩拓带着兵在府衙外百步处候着，按刀的手背青筋微凸——他原本坚持要率兵开道，被沈令仪一句“你是想让全城都知道巡察使怕了”给堵了回去。
院子里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正堂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案几上灰尘厚得能写字。倒是偏厅传来鼾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苏小小扯了扯沈令仪的袖子，小声道：“姐姐，有人。”
沈令仪没应声，径直走进偏厅。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歪在椅子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涎水。她没叫醒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沾满泥的官靴上。
靴子侧面，黏着一小撮暗黄色的土。
“城北马家私家码头的土。”沈令仪开口，声音不大，却惊得那男人一个激灵弹起来，“你刚从那里回来。”
陈皮——这是后来他自报的名字——脸色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角：“大、大人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沈令仪走到案前，伸手拂开蛛网，露出一本蒙尘的《点卯簿》。她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动作慢条斯理。
陈皮额头上开始冒汗。
“前任知州死后三个月，”沈令仪的手指停在一页上，“你每日点卯的字迹，都有酒气熏染的颤抖。笔锋虚浮，墨迹晕开。”她又翻到今日那页，“唯独今日，字迹工整，力道均匀。”
她抬眼看向陈皮：“你接到了马邦德的指令，在此等候，给我这个新来的巡察使一个‘下马威’。对吗？”
陈皮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苏小小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陈皮，又看看沈令仪。
“大人……”陈皮嘴唇哆嗦，“下官、下官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的事，往后再说。”沈令仪合上册子，“现在，带我去看府衙的账册、粮仓记录、在册兵丁名簿——所有你能找到的东西。”
陈皮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刚出偏厅，院子里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四个壮汉抬着两个红木箱子进了院，箱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都弯了。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家丁，穿着绸缎褂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
“马老爷听说巡察使大人驾临青州，特命小的送来贺礼！”三角眼扯着嗓子喊，眼睛却往沈令仪身上瞟，带着几分试探的轻慢。
陈皮缩了缩脖子，往沈令仪身后躲。
沈令仪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韩拓不知何时已经带人进了院子，四个兵卒上前，接过扁担。
“打开。”沈令仪道。
箱子撬开的瞬间，一股霉味冲出来。第一个箱子里是发黑的谷壳，第二个箱子里是带着暗红色污渍的残砖。三角眼嘿嘿一笑：“大人，这可是咱们青州的‘特产’！谷壳是去年遭了虫的存粮，砖嘛……是城西乱葬岗扒拉来的，听说埋过不少死人。”
院子里静了一瞬。
韩拓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沈令仪却笑了。她走到箱子前，抓起一把谷壳，任由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既然是特产，”她转身看向陈皮，“按《大周律》地方特产走私税则，谷壳以‘废弃粮秣’计，每石课税三钱；残砖以‘建材’计，每百块课税一两。核算马家过去十年，所有经私家码头运出青州的‘特产’，该补缴多少税银。”
陈皮呆住了。
“算。”沈令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三角眼的笑容僵在脸上：“大人，您这是……”
“韩拓。”沈令仪打断他，“把这些‘特产’洒在府衙门口，让过往百姓都看看，马老爷给巡察使送了什么贺礼。”
“是！”
谷壳扬了一地，残砖被扔在门口，暗红色的污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很快就有百姓围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陈皮颤抖着手拿起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额头的汗越擦越多。
沈令仪没等他算完，转身往府衙深处走。陈皮慌忙跟上，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来到一处废弃的马厩。
马厩里弥漫着酒气和霉味。一个穿着破旧军服的男人靠坐在草堆上，手里拎着个空酒坛，眼神涣散。
“曹猛校尉。”沈令仪停在马厩门口。
男人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灌了口并不存在的酒。
沈令仪走过去，一脚踢开他脚边的酒坛。坛子滚出去老远，撞在木桩上碎了。曹猛这才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活气——是怒气。
“你每日都在暗中练刀。”沈令仪说。
曹猛愣住。
沈令仪蹲下身，抓住他的右手，翻过来。虎口处，是几道尚未愈合的新茧，边缘还泛着红。
“要么跟我去抢粮，”沈令仪松开手，站起身，“要么在这等死。”
曹猛盯着她，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军服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站直后，他喘了几口气，目光从沈令仪脸上，移到她身后那身绯色官服上。
“末将曹猛，”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愿追随沈大人。”
马厩外，韩拓带着人已经跟了过来。苏小小扒着门框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
沈令仪伸手扶起曹猛：“青州府衙在册兵丁，还有多少人能拿得起刀？”
曹猛沉默片刻：“连我在内，十七个。其余的不是被马家收买，就是饿跑了。”
“十七个够了。”沈令仪转身往外走，“陈皮，马家的税银算出来了吗？”
陈皮捧着算盘跑过来，脸色惨白：“大、大人，按您说的算法，过去十年……马家该补缴的税银，至少八万两……”
“好。”沈令仪脚步不停，“现在，带我去粮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