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空气里那股子风油精味儿还没散尽，大伟这三天基本就睡在椅子上，下巴上的胡茬子跟刚割过的草坪似的。
“顾队，成了！”
大伟把键盘一推，那动静把正在旁边打盹的严冬吓了一激灵。
“啥成了？别一惊一乍的。”严冬揉着眼睛，嘴还没完全张开。
顾寒手里端着杯冷掉的茶，正盯着大伟那几块屏幕：“说具体点，怎么弄的？”
大伟从桌底下掏出个黑乎乎的小盒子，看着像个路由器，又像个变压器。
“这玩意儿叫‘电力猫’改装版。我给它刷了个极客固件。”
大伟把那个小盒子晃了晃，“那仓库虽然大门紧锁，但外面那个气象站外机不是接着电吗？我就顺着那个公共配电箱，把信号给注入进去了。”
“里面有反应？”顾寒问。
“那是。2008年的老古董扫描仪，那USB接口估计都生锈了，但我用电力线通信技术模拟了一台旧电脑的操作指令。只要它通电，我就能让它干活。”
大伟指着屏幕上一行行跳动的进度条，“昨晚十二个小时，这老伙计没停过。扫描了170卷胶片，建了完整索引。”
顾寒把茶杯放下，凑到主屏幕前：“剩下30卷呢？”
“胶片老化，有点粘连，硬扫怕给撕了。得手动弄。”
“170卷够了。”
顾寒拉过键盘，“把数据库调出来。筛选关键词——‘江哲’、‘2004年3月’、‘终止程序’。”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几下，弹出来一个列表。
最上面一条就是：**编号E-1-20040312，备注：终止程序·W监督。**
“点开这卷。”
顾寒的语气有点紧。
屏幕上跳出来一张波形图。
大伟把波形图拉大，那一长串绿色的线条在黑底上起伏，看着像连绵的山脉。
“咦？不对啊。”
大伟挠了挠头，“这波形看着不像实验数据。正常的E-1实验数据，波形都很尖锐，那是高频声波刺激。但这玩意儿……太平了，全是这种小波动。”
顾寒盯着那波形看了一会儿：“这是环境音。”
“环境音？”
“对。终止程序当天的录音。不是实验数据，是现场的声音记录。”
顾寒点开了音频播放键。
音箱里传出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背景很空旷，能听出是个大空间。
大概过了半分钟，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传了出来。
“嗒、嗒、嗒。”
皮鞋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声音，很脆。
顾寒手搭在桌沿上，眼睛盯着波形图上的时间轴。
“把3分12秒那段切出来，循环播放。”
“得嘞。”
那段脚步声开始循环。
“嗒、嗒、嗒。”
顾寒闭上眼。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在明光疗养院B7入口留下的划痕重现了一遍。那个穿着深灰外套的高个子男人，走路没声儿，重心很稳。
顾寒猛地睁开眼，掐灭了手里的烟。
“步频每秒0.65秒。步幅均匀，落地很轻但很稳。这是江哲。”
“这都能听出来？”严冬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顾队，你这耳朵是装了声呐吧？”
“江哲走路有个习惯，脚后跟不着地，用前脚掌发力。这种走法频率快，声音脆。跟他在B7留下的影像一模一样。”
顾寒看着那段波峰，“他在现场走了至少三分钟。他在检查，在确认。”
“那除了他还有谁？”
林小雨正戴着耳机在旁边那台电脑上做频率分析，她突然摘下耳机，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
“顾队，你看这里。3分55秒的位置。”
林小雨把波形放大，那是一段极低强度的线条，平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放大看就是一条死线。
“这里有个声音，持续了1.5秒。”
林小雨敲了几下键，把那段音频提取出来，播放速度调慢了八倍。
音箱里传出来一声沉闷的、拉长了的声音。
“嗡——”
这声音听着让人耳膜有点发胀，有点恶心。
“这是啥？蚊子叫？”大伟问。
“是频率发生器。”
顾寒脸色变了变，“把这段频率分析一下，看看跟E-1号舱的主频有没有关系。”
林小雨飞快地操作着：“主频是19.8Hz，这段声音……是19.8Hz的泛音。频率段重合了。”
顾寒立刻翻出之前陆晚舟第17次自我测试的档案，找到了那张手持设备的波形图。
“比对一下。”
两分钟后，林小雨抬起头，眼神有点亮：“完全一致。型号一样的手持设备，陆晚舟手里有一台。”
“陆晚舟当时也在场。”
顾寒语气笃定，“江哲在监督封存，陆晚舟在旁边拿着频率发生器。这俩人，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都在3月12号进了E-1号舱。”
“这就有意思了。”
大伟把那波形图拉出来，“一个监督员，一个实验员。这算是官方记录里的在场者。但顾队，你听最后这一段。”
大伟把进度条拉到结尾，也就是那阵脚步声消失后的20秒。
音频里，江哲的脚步声停了。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然后是一段长达十几秒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极轻的声音出现了。
“沙……沙……”
也是脚步声。
但这脚步声很轻，不像皮鞋，像软底鞋，或者是布鞋。
步子很碎，很快，听着有点慌乱。
“这是谁？”
严冬问，“这录音里还有第三个人？”
顾寒盯着那段波形。
那个人的脚步声在录音里只出现了不到五秒，然后就消失了，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江哲的脚步声是规律的，他在巡视。陆晚舟的频率仪是持续的。但这第三组脚步声……”
顾寒指着屏幕，“很轻，步幅很短。这人在躲着江哲。”
“但这不在记录里啊。”
大伟翻着那堆档案，“不管是E-99还是日志，2004年3月12号的在场人员就两个：江哲和操作员。陆晚舟都是算私人的。”
顾寒把波形图截了个图，打印出来。
“这第三个人，没被记在纸上，但被记在了声音里。”
顾寒拿起那张打印纸，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波峰。
“这人是谁？陆晚舟如果是躲在暗处测试，那这第三个是不是才是真正的‘意外’？”
顾寒把纸拍在桌上。
“大伟，把这段脚步声提取出来。我要去问问沈清，当年那个‘高个子’江哲，是不是还有个跟班的。”
顾寒转身往外走。
“哎？顾队，这都几点了，沈清大妈估计早睡了。”严冬在后面喊。
“睡不着也得问。这第三个人，可能才是打开这结的那个扣。”
顾寒推开技术科的门，楼道里的风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段绿色的线条。
“查。一定要查出来，那天躲在角落里喘气的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