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隔音室是个只有十平米的逼仄小屋,四壁贴满了吸音棉,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设备过热后的焦味。
顾寒坐在调音台前,手里捏着那只用过无数次的马克杯,杯里的水早干了,只剩一圈褐色的渍印。
林小雨坐在旁边的副控位上,手指在触摸屏上划拉着。
屏幕上,那一段来自2004年3月12日的音频,已经被切成了无数个细碎的片段。
“顾队,这三段脚步声,特征差得太明显了。”
林小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第一段波形拉大,“先看这段A。步频稳得像个机器,每0.65秒一步,误差不超过0.01秒。而且你看这个波峰的陡峭度,前脚掌发力极重,后脚跟几乎不着地。这就是标准的战术行进姿态。”
“江哲。”
顾寒盯着那条红线,“他在确认环境。这种人走路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随时能拔枪。明光疗养院那次也一样,他这毛病改不了。”
“再看这段B。”
林小雨切到第二段,“步频0.72秒,比A慢一点。波形比较圆润,没有什么爆发力,中间还有几次明显的停顿。这人走得很犹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怕踩到地雷。”
顾寒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陆晚舟。那是他在用手持频率仪测数据。他不是在巡视,他是在趁最后的机会采集样本。这人是做学问的,走路带着书生气。”
“那这第三段……”
林小雨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段波形上。这段波形在屏幕上看着很平,像是一连串低矮的丘陵。
“这就是那个‘幽灵’。”
顾寒把烟灰弹在桌上,“步频0.68秒,比江哲慢,比陆晚舟快。但最重要的是鞋底。”
“对。”
林小雨指着波形的边缘,“鞋底和地面的摩擦频率很低。江哲是硬底皮鞋,摩擦音很尖锐;陆晚舟是胶底鞋,声音闷一点;但这人……这声音几乎是被‘吞’进去的。这是软底鞋,或者是老式的帆布鞋。”
顾寒没说话,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屏幕上。
那种软底鞋的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没失踪,在家里总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走在木地板上就是这种动静。没声儿,但他要是半夜偷偷溜出去买酒喝,那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顾寒听了几十年。
“林小雨。”
顾寒突然开口,嗓子有点哑,“把父亲留下的那卷磁带拿出来。”
“哪一卷?”
“1999年3月15日,钟楼底层的那卷。”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寒的意思。她从档案柜里翻出那盒标着“E-07”的旧磁带,塞进那个古董级的卡座录音机里。
“滋滋——”
电流声过后,是一段嘈杂的环境音。
那是当年父亲在钟楼底层等待时的录音。
“把背景里的脚步声提出来。”
顾寒死死盯着屏幕,“那时候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中间走过几步。把那几步走路的波形给我切出来。”
林小雨手速很快。
两分钟后,两组波形图并排摆在了屏幕上。
左边:2004年3月12日,E-1号舱,神秘人C。
右边:1999年3月15日,钟楼底层,顾卫明。
顾寒站起身,凑到屏幕前,眼睛几乎要贴在那些线条上。
步频:0.68秒 对 0.68秒。
落地点:前掌外侧 对 前掌外侧。
摩擦特征:低频“沙沙”声 对 低频“沙沙”声。
连那个稍微拖沓的收脚动作,都一模一样。
“对上了。”
林小雨的声音有点抖,“顾队,这……这是你父亲。”
顾寒没出声,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把破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父亲在1999年进入龙骨底层后,本该彻底消失。
但在2004年3月12日,他又回到了E-1号舱。
“暗夜把他带出来的。”
顾寒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音板,语气平静得吓人,“E-1号舱是他设计的。暗夜要彻底封存这个地方,光靠江哲这种监督员不够,他们需要原始设计者签字画押。他们把父亲从那个不见天日的龙骨底层提出来,就像把一件工具从库房里拿出来,用完了再放回去。”
“他在录音里走得那么轻……”
林小雨低声说,“他一直沿着舱室边缘走,没往中间去。”
“他在告别。”
顾寒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空荡荡的舱室,冰冷的设备。
江哲站在门口监督,陆晚舟在角落里偷偷测数据。
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那双旧帆布鞋,沿着他亲手画出的边界,一步一步地丈量。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走了三分钟。
那是他和自己作品最后的告别。
“这三分钟,是他在未来二十五年里,唯一一次走出龙骨底层。”
顾寒睁开眼,把面前的波形图关掉。
“他知道这录音会留下来。他也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听到。”
顾寒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一推。
“走吧,今晚到这儿了。”
他推开隔音室的厚重大门。
外面的技术科乱糟糟的,大伟还在那啃面包,严冬正对着电脑发呆。那股子烟火气一下子扑面而来。
顾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顾队,你今晚回去休息一下吧。”
林小雨跟出来,不放心地看着他,“这线索……咱们明天再盘。”
“不用劝。”
顾寒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表情,“我现在好得很。我知道他在哪,我也知道他在干什么。这就够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第三人的脚步声,别告诉大伟他们。这是我爸的私事。”
“好。”
林小雨点了点头。
顾寒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风有点硬,吹得人脑仁疼。
……
次日清晨。
顾寒在市局附近的早点摊坐着,面前摆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个加密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一张扫描件。
纸张发黄,边角有点卷曲,上面是父亲那熟悉的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2004年3月12日笔记:今天回到了E-1号舱。设备已关闭,空间已清空。一个叫江哲的人在确认封存状态。另一个叫陆晚舟的人在门口没有进来。我走在舱室边缘,没有碰任何设备。我在那里走了三分钟。这三分钟是我在未来二十年内唯一一次重新走进那个空间。我走了三分钟,用来记住它。”**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卖早点的大妈见他不动弹,问了一嘴:“小伙子,还要不要辣椒油了?”
顾寒把手机屏幕翻转向下,“啪”地一声扣在油腻的桌面上。
“不要了。”
他端起碗,把那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一口气喝了下去。
“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