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冷气开得有点大,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顾寒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那个已经有些发烫的笔记本电脑。
刚把7号仓库那一堆胶片索引归档,脑子里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图,看得人眼晕。
他随手点了下刷新键,加密邮箱的小图标跳了一下。
新邮件。
时间是下午两点,这会儿都傍晚了才看见。
发件人那一栏是空的,只有一串乱码域名,一看就是那种用完即扔的临时地址。
顾寒把鼠标移过去,没抱多大希望。
现在的垃圾邮件都能伪装成公安局内网的通知,防不胜防。
点开。
正文干净得令人发指,就一行字:
**“翡翠号·公海航线·三日·2024.12.7·舱位A-07。”**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翡翠号,公海,明天一早出发。
这那是去旅游,分明是去逃命。
邮件下面挂了个附件,PDF格式。
顾寒点开下载,双击。
屏幕上跳出来一张电子登船凭证。
背景是那艘船的Logo,一只绿色的翡翠色海鸟。
持票人姓名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字:**林涛**。
“我去……”
顾寒轻哼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林涛。
这是他在裂镜工作室那会儿用的假名,知道这名字的人不多,能把这个名字和顾寒现在的加密邮箱关联起来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他拿起手机,刚想给大伟打个电话,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对。
这邮件来得太准时了。
顾寒把那张电子凭证拖到大屏幕上,把显示比例调到了200%。
如果是单纯的邀请函,这做得未免太精细了。
背景花纹、防伪水印、二维码,一应俱全。
顾寒把台灯拿过来,侧着光,照在凭证的右下角。
屏幕反光有点重,他不得不眯着眼调整角度。
在那片暗色的底纹区域,有一块极淡的压痕。
不是打印上去的,是制版时候留下的。
顾寒从旁边抽了一张白纸,盖在屏幕上,拿铅笔轻轻涂了一层。
那压痕显出来了。
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
**“B07·2005·江哲。”**
顾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B07,明光疗养院那个被焊死的舱室。
江哲,那个穿深灰外套的清道夫。
发件人不仅知道他在用“林涛”这个假名,还把江哲的内部注册编号给嵌了进去。
这是生怕他不去,特意留了个后门让他查。
“大伟!”
顾寒喊了一声。
大伟正趴在隔壁桌上打盹,听见这一嗓子,脑袋猛地一抬,差点磕桌沿上。
“咋了顾队?着火了?”
“没着火。查个船。”
顾寒把屏幕转过去,“翡翠号,明早离港。查查它的商务舱预订记录,重点看有没有哪家公司名字不对劲的。”
大伟揉着惺忪的睡眼,把键盘拖过来:“查船干啥?咱们不是还在琢磨那几卷胶片吗?”
“胶片先放放。这船上有熟人。”
大伟一听“熟人”两个字,精神头稍微回来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通。
“翡翠号……注册信息……航线审批……有了。”
大伟把数据调出来,“这船是三天两夜的公海游,主要就是去海上转一圈,没停靠点。商务舱倒是挺满的,我看一眼预订主体……”
屏幕上滚动着一长串公司名字。
大伟指着其中一行:“这儿有个奇怪的。‘恒远咨询服务’,订了三个舱位。注册地址在……老城区解放路12号。”
“那地方我知道。”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顾寒一瓶,“解放路12号就是那个老写字楼,陆晚舟当年的声学实验室就在顶楼。”
顾寒接过水,拧了一下盖子,没喝。
“陆晚舟的人。”
顾寒把那张登船凭证关掉,“或者说,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指令。把那个地址和陆晚舟的旧档案比对一下,看看是不是同一栋楼。”
“不用比,就是那栋。”
林小雨语气笃定,“那楼我就去过一次,电梯还是老式栅栏门的。陆晚舟那个404室就在那。”
顾寒点点头,看来这邀请函确实是陆晚舟那边的路数。
“这船上肯定有事儿。”
顾寒站起身,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公海,三天,没有信号,没有监管。暗夜那帮人最喜欢这种环境。”
林小雨看着那张凭证上的日期:“明天就走?这也太急了。要是江哲在船上……”
“他一定在。”
顾寒把外套拿起来,“江哲现在的身份是‘清理者’,但他以前干过‘确认员’。这种场合,暗夜的技术监督组肯定要派人去结算。要么是财务官,要么就是他这个清道夫。”
“他要是去了,肯定不会用真名。”
大伟插嘴道,“会不会是服务员?或者供货商?”
“都有可能。”
顾寒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准备一下,我要上船。”
“啊?真去啊?”
大伟瞪大了眼,“这不明摆着是个局吗?人家把名字都给你写好了,就等你去钻。”
“局也得钻。”
顾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伟,“不去怎么知道他们要在公海上干什么勾当。再说了,陆晚舟把‘林涛’这个名字都翻出来了,我不去露个面,岂不是不给面子。”
……
晚上十点。
顾寒回到公寓,屋里黑漆漆的。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电子凭证又看了一遍。
登船时间:明日清晨6:00。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那是父亲的联络渠道。
编了一条短信:
**“明天出趟海。A-07舱。如果三天后没有消息——按我们约定的方式处理。”**
发送。
屏幕上的圆圈转了两圈,显示发送成功。
大概过了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顾寒拿起来看。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回复:
**“12.7·A07。”**
收到。
父亲那边已经确认了位置和风险预案。
顾寒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卧室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那根探针,还有一个备用的微型录音笔。
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能装下。
他拉上拉链,把包扔在门口。
第二天清晨五点。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几个行人。
顾寒背着包站在路边,正准备叫车去码头。
手机突然响了。
是大伟。
“顾队!”
大伟的声音听着有点喘,“你还没出发吧?有个新情况,刚才我复查翡翠号的补给记录,看见了一条不太对劲的日志。”
顾寒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车就来了。快说。”
“昨天下午,就是邮轮离港前四小时。有一艘小型快艇靠上了邮轮的右侧舷梯。”
大伟语速很快,“那快艇没注册编号,是个黑船。它在舷梯边上停了大概十五分钟。有人通过侧门上去了。”
顾寒皱眉:“侧门?不走正门的?”
“对。那是给船员和供货商用的通道。但这快艇离港前才走,说明上去的人没下来。”
顾寒看了一眼东边刚露出的鱼肚白。
“有人在起航前就已经进去了。”
顾寒把烟盒揣进兜里,“这比预想的还要早。告诉严冬,让他盯紧了岸上的监控。我上船后,尽量保持联络。”
“知道了顾队。你自己小心,那上面可是公海,没咱们的人。”
“我知道。”
顾寒挂了电话。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去哪?”司机问。
“国际客运码头。”
顾寒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影子拉得老长。
顾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背包的带子上摸了两下。
“翡翠号。”
他看着窗外,低声自语,“我倒要看看,这船上到底请了哪路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