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风有点硬,吹得人脸皮生疼。
顾寒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拖着那只不起眼的黑色拉杆箱,站在了登船口的队伍里。
周围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者是那一帮子被拉来搞什么“心灵疗愈”的大爷大妈。
顾寒这副生人勿进的冷脸,在人群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先生,您的票。”
检票口那姑娘估计是还没睡醒,眼皮子耷拉着,手里拿着那个扫码枪,对着顾寒手机上的电子凭证晃了一下。
“滴。”
绿灯亮了。
“林涛先生是吧?A-07舱,二层左转到底。祝您旅途愉快。”
姑娘把登船卡递过来,语气跟复读机似的。
顾寒接过卡,没吭声,拎着箱子上了舷梯。
这船不算大,比起那些十万旽级的巨无霸,这艘“翡翠号”顶多算个中型游轮。
但五脏俱全。
一楼是餐厅和那个所谓的“多功能厅”,二楼是客舱,三楼顶层那是赌场和露天甲板。
顾寒找到A-07舱,刷卡进门。
屋里挺窄,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个也就半米宽的过道。
窗户是圆的,外面正对着灰蒙蒙的海面。
顾寒把箱子往角落一扔,没急着收拾。
他先把门反锁上,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来都来了,看看房东给留了啥。”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开始翻腾。
床头柜、衣柜、卫生间镜子后面。
没有针孔摄像头,没有监听器,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干净得有点过分。
顾寒蹲下身,视线落在靠窗那张床的底下。
那里有个储物格,平时用来放救生衣或者备用被褥的。
门半掩着。
顾寒伸手把格门拉开。
里面空荡荡的,就在格板正中间,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
倒扣着的。
顾寒把烟灰缸拿起来,翻了个面。
缸底干干净净,但在那个厚实的玻璃底座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新划痕。
那划痕很深,显然是用硬物刻意划出来的。
顾寒凑近看了看,瞳孔缩了一下。
那划痕是个“Z”字型。
跟他在明光疗养院B7入口看见的那个封焊标记底下的划痕,一模一样。
“江哲。”
顾寒冷笑了一声,把烟灰缸随手扔回格子里。
“这算是在门口撒尿圈地盘?还是怕我不知道这屋子有人住过?”
显然,江哲在他登船前,就已经来这儿“打扫”过卫生了。
这人就在船上。
……
邮轮鸣了一声长笛,船身微微一震,慢慢离了港。
顾寒摘了手套,把那顶鸭舌帽往头上一扣,走出了舱门。
他在甲板上晃荡了一圈,手里拿着瓶刚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可乐。
二楼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在一楼的餐厅吃自助餐。
顾寒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这里是赌场和观景台。
还没到正式开赌的时间,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擦拭赌桌。
顾寒走到吧台边,找了个能看见门口的位置坐下。
“先生喝点什么?”
吧台里的小伙子正擦着杯子。
“来杯苏打水,不加冰。”
顾寒随口应了一句,眼睛却盯着不远处那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
那三个人看着像是在整理场地,搬搬箱子,摆摆椅子。
但这动作有点太僵硬了。
一般的服务员,搬东西都是随手一拎,这仨倒好,搬个箱子还得挺着腰,重心压得死死的。
而且,他们的眼神不对。
正经服务员看的是客人有没有需求,或者看的是老板在不在。
这仨人的视线,全都在楼梯口和各个通道的死角上。
那是警戒的眼神。
顾寒喝了一口苏打水,目光落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人正侧着身子,伸手去拿吧台上的对讲机。
就在那一瞬间,顾寒看见他左手手腕内侧,袖口滑上去的位置。
有一条大概两厘米长的淡白色疤痕。
不像是刀伤,也不像是烫伤。
那位置太精准了,就在桡动脉的正上方。
顾寒脑子里立马浮现出E-12档案里的那张照片——暗夜外勤执行人的皮下定位芯片植入点。
就在那儿。
“三个芯片人。”
顾寒心里有了数。
暗夜把外勤编队派上来了。这船要是没点猫腻,谁舍得下这血本。
他放下杯子,也没跟吧台小哥打招呼,转身往船尾走。
赌场这边太热闹,虽然还没开张,但那股子脂粉味儿太冲。
顾寒顺着三楼的露天甲板往后走。
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走到船尾尽头,那儿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块牌子:“B层·船员区·非乘客区域”。
门锁着,旁边还有个电子感应器。
顾寒没硬闯。
他站在栏杆边,假装是在看海,实际上是在看那扇门旁边的墙皮。
那墙皮有一块翘起来了,就在那块牌子底下。
像是有人经常在那儿蹭,把墙皮给蹭掉了。
顾寒走过去,背对着门,掏出烟盒,假装点烟,实际上手指在门缝边上摸了一把。
不是门。
那是个伪装层。
真正的门框在后面,这块牌子是个幌子。
就在他蹲下身系鞋带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门槛边的一点灰尘。
那儿有个半截脚印。
鞋底的花纹很特别,是个“人”字型的纹路。
顾寒脑子里“嗡”的一下。
这纹路他太熟了。
那天在保税区B区道闸口,那个深灰色帕萨特驾驶座下来的那个人,脚上踩的就是这种鞋。
江哲。
而且这脚印看着还没干透,明显是刚踩上去不久。
“这就去船员区躲清闲了?”
顾寒站起身,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那里面肯定藏着东西。
他没在那儿久留,转身往回走。
路过赌场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两个刚吃完饭的大妈在聊天。
“哎,老姐姐,这次咱们这团叫啥名啊?我看这船上也没个正经导游。”
“嗨,我看了那个行程单,说是叫‘心光文化’组织的。说是搞那个什么……心理讲座的。”
“心光文化?听着还挺洋气……”
顾寒的脚步没停,只是稍微顿了一下。
心光文化。
苏白和陆晚舟当年搞那个空壳公司的名头,就是这个。
这哪里是什么心理讲座,这是老朋友聚会啊。
连名字都懒得换个新的。
顾寒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行,既然钱袋子都来了,那这账咱们就得好好算算。”
他推开三楼通往二楼的防火门,正好撞见刚才那个手腕上有疤的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来。
两人擦肩而过。
顾寒目不斜视,脚下步伐稳健。
但他清楚地听见,那个服务员在他身后停顿了一秒,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去。
顾寒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兜里,握紧了那根探针。
“都在演戏,看谁先穿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