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海面上的风浪好像大了一些,船身晃得有点让人头晕。
顾寒没睡,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睡。
他洗了把脸,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戴上一副能隔离噪音的耳塞,推开那扇把手还带着点余温的维护通道铁门,走了进去。
通道里全是那种陈年机油味,混着铁锈的腥气。
顺着那条陡得几乎垂直的金属梯往下爬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下面就是机舱。
几台巨大的柴油机正在轰鸣,声音大得像是在脑子里塞了个钻头。哪怕隔着耳塞,那种震感也能顺着脚底板一直传到天灵盖。
“好地方。”
顾寒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种噪音环境,说话不用压着嗓子,走动也不用怕踩出动静。谁来这儿都得吼,不吼听不见。
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那些粗大的管道和复杂的线路之间穿梭。
这儿是整艘船的脏器,也是最好的藏身所。
方杰既然是管钱的,肯定受不了这儿的吵闹,但他需要这儿的“隐蔽”。
顾寒绕过几个正在飞速旋转的传动轴,在角落里找到了那间机舱控制室。
那是一间大概八平米的小屋,三面都是加厚的隔音玻璃,像个挂在墙上的盒子。
门虚掩着。
顾寒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屋里比外面安静多了,耳塞一摘,那种压迫感顿时消失。
桌子上乱糟糟的。
一杯黑咖啡放在桌角,杯口还冒着点热气。顾寒伸手在杯壁上摸了一把。
温的。
人刚走不到十分钟。
他对面那把椅子歪向一边,扶手被磨得锃亮。顾寒看了一眼,椅子的高度调得很低,明显是个个子不高的人坐的,而且左侧的扶手比右侧磨损得厉害。
左撇子。
这跟方杰的习惯对上了。
顾寒没去碰那杯咖啡,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正中央那台黑色的便携终端上。
屏幕亮着,也没设锁。
上面显示着一个简单的操作界面,蓝底白字,看着有点像二十年前的老式DOS系统。
正中间一行大字:
**“资金清算·待确认。”**
顾寒凑近了点,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然后他低头看下面的明细。
总金额:2.3亿。
资金流向:三个境外账户,户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英文缩写。
顾寒没管那些,他的视线直接扫到了最底下的“确认人”那一栏。
那一栏里有两个格。
第一个格,代号显示:**K7**。
第二个格,代号显示:**W**。
两个格后面都挂着红色的“待签批”字样。
“K7……”
顾寒盯着那个代号,眉头皱了一下。
苏正平。
那个老头子,代号就是K7。
可苏正平早就死了。
这钱要动,得要两个人签字。一个死人,一个活人。
“怪不得方杰要把终端扔在这儿。”
顾寒冷笑了一声,“这根本就是个死局。他得拿着这张纸去找江哲,或者想办法伪造一个死人的签名。”
但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方杰在船上,却一直没动静。
他在等江哲。
顾寒手速很快,把那几个页面的内容全拍了下来。
拍完照,他没动那个终端,也没去关它,就让它那么亮着。
他又在屋里扫了一圈。
在控制室左下角的一个检修口盖板那儿,看见了点新鲜的划痕。
他蹲下身,把盖板掀开。
里面塞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
顾寒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钱,是几摞厚厚的打印纸。
每一张纸上都盖着“心光文化”的骑缝章,全是过去三年的支出明细。
工资、设备采购、封口费、甚至还有几笔写着“特殊护理费”。
顾寒随手翻了两页,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箱子原样塞回去,盖上盖板。
“连账本都带出来了,这是要彻底清盘啊。”
顾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在屋里待了大概二十五分钟。
时间差不多了,那杯咖啡大概也快凉透了。
顾寒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撤。
他推开控制室的门,那种轰鸣声再次灌满耳朵。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左脚突然顿在了半空。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钻进了他的耳膜。
那不是机器的轰鸣。
那是金属磕碰在地板上的声音。
清脆,短促。
就像有人随手把一把扳手或者是匕首,轻轻放在了钢板地上。
声音来自他对面那排管道的后方。
顾寒没动。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
那种声音再没出现过。
机舱里只有那几台柴油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吼着。
顾寒没回头,也没去查探。
他把耳塞重新塞好,调整了一下呼吸,顺着来路,大步流星地走向维护梯。
那里面有人。
或者是方杰去而复返?
顾寒爬上梯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是方杰,这老小子肯定会在那终端旁边守着,不会躲在管道后面弄出响动来。
那这声音,是给谁听的?
是给他顾寒听的。
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来了。
回到A-07舱的时候,顾寒把门反锁,拉上了窗帘。
他坐在床上,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上面写下了时间:清晨6:30。
然后写下结论:
“方杰现在卡在签名环节。他在等江哲。只要江哲不露面,这2.3亿就动不了。”
写完这句话,顾寒把本子合上,扔在枕头边。
他现在知道了钱在哪儿,也知道了钱为什么动不了。
但那个“叮”的一声,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这船上,除了江哲,还有谁在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