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里的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
混合着廉价香水味、雪茄的焦油味,还有那种输了钱的人身上特有的汗酸味。
顾寒下午三点准时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他没去那几个热闹的百家乐桌子凑热闹,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德州扑克专区。
那是专门给“大客户”留的场子,门槛高,人少,安静。
顾寒在一个空位上坐下,买了五百个筹码。
他对面坐着个男人。
大概四十五岁上下,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
头发花白,但这人坐姿很挺,像是一根钉子钉在椅子上。
顾寒扫了一眼对方手边的筹码堆。
叠得像砖头一样整齐,边缘完全对齐,连个缝都没有。
这人就是江哲。
顾寒没说话,甚至没正眼看他,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筹码。
“洗牌。”
庄家那单调的声音响起。
第一局,盲注。
顾寒拿到了一手烂牌,K和3,不同花色。
他对面的江哲只是扫了一眼底牌,动作幅度极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的呼吸很稳,顾寒观察了他二十秒,这人从坐下开始,呼吸频率就没变过。
每分钟十八次,不多不少。
这是个把情绪关在笼子里的人。
“跟注。”
江哲推出去两个筹码。
顾寒没犹豫,直接弃牌。
他在传递信号:我不跟你硬拼,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第二局,第三局。
两人就像是两台没感情的机器,下注,过牌,弃牌。
周围几个看客觉得无聊,都散去了不少。
直到第四局结束。
江哲把赢来的筹码重新码好,手指在那一摞筹码的边缘轻轻抹了一下。
“终端你看到过了。”
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背景里那种嘈杂的老虎机音乐声中,只有顾寒能听见。
顾寒没抬头,手里转着一个五十块的筹码。
“资金确认人需要两个人。”
顾寒的声音也很轻,“一个死了,一个活着。那是个死局。”
江哲的大拇指在桌布上蹭了一下。
“对死人来说是的。但对活人来说,有的是办法让它变成活局。”
第五局。
发牌员甩下来三张公共牌。
红桃J,红桃Q,黑桃9。
江哲看都没看自己的牌,直接推出去一摞筹码:“全下。”
这是个极其嚣张的动作。
赌的是顾寒敢不敢跟。
顾寒盯着那三张公共牌,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江哲的逻辑。
“替代的条件是什么?”
顾寒问。
江哲身子微微前倾,第一次正眼看向顾寒。
那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物品。
“我不需要你的‘重现’能力。”
江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我只需要你的眼睛。方杰跑了。他在跟我玩捉迷藏。这船上有八百个人,他能躲的地方太多。你能找到他,我就能拿到签名。”
顾寒笑了笑,把手里的牌扣在桌上。
“你不清理他?”
这不符合江哲的人设。他是个清道夫,该把方杰处理掉才对。
“我只需要他的名字。”
江哲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签完字,他爱去哪去哪。那是财务官,不是节点目标。只要账平了,他就没有清理价值。”
顾寒指了指桌面:“然后呢?”
“资金去向的记录,会留在一个你能找到的地方。”
江哲伸出一只手,按在桌沿上,“作为交换,你负责把他找出来,带到我面前。除此之外,你闭嘴,别动,看着就行。”
顾寒捏着那个筹码,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在评估。
江哲是个危险人物,跟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那2.3亿的去向,还有那个涉及苏正平的死局,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而且,江哲既然肯坐在这儿开口,就说明他现在不想动自己。
“成交。”
顾寒把手里的筹码往前一推,推出了那条界线。
“我跟。”
牌桌上,顾寒亮出了底牌。
一对K。
江哲没亮牌,直接把牌扔进了废牌堆。
他输了,但他毫不在意。
这本来就不是一场赌局,这是一次谈判。
江哲站起身,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随着动作摆动了一下。
他把赢来的筹码全部推给了发牌员,当作小费。
没说再见,也没任何客套话。
他经过顾寒身后的时候,脚步没停。
顾寒感觉到后背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两下。
极短,极轻。
就像是一个敲门的暗号。
“机舱层北侧,燃料泵房。”
江哲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飘过来,瞬间就被赌场的噪音吞没。
“他在那儿。”
江哲走了。
顾寒坐在原位,看着面前那堆毫无意义的筹码。
他在那里坐了足足五分钟,才站起身来。
……
回到A-07舱,顾寒先把门锁死。
他拉上窗帘,坐在那个逼仄的过道里,翻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江哲合作意愿:真实。”**
接着,他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但他回避眼神接触。全程没看过我超过两秒。而且他特意强调了‘不需要重现’。”**
顾寒把笔尖悬在纸上。
这说明江哲在防备着什么。
他不怕顾寒的拳头,但他顾忌顾寒脑子里的那种“看见过去”的能力。
这清道夫身上,背着比方杰更重的东西。
顾寒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
距离靠岸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
既然江哲把地点给了,那这出戏,该去收网了。
他站起身,把那把折叠刀揣进兜里。
“燃料泵房。”
顾寒低声念了一句。
“方杰,看来你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