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底下的空气就像是被加热过的机油,吸一口进肺里都觉得嗓子眼发腻。
顾寒顺着那条只能弯着腰走的检修通道,摸到了北侧的燃料泵房。
这里的噪音比下面那一层稍微小点,但那种低频的震动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是几台高压泵在运作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个大胖子在你耳边不停地哼哼。
顾寒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轴早生锈了,“吱嘎”一声,动静不小,但在这种轰鸣环境下,也就像个屁声似的,根本传不出去。
泵房不大,也就十五平米见方。
满屋子都是粗细不一的管道,跟盘丝洞似的。
就在正中间那根最粗的输油管下面,坐着个人。
方杰。
他没像顾寒想的那样,吓得尿裤子或者是满地乱爬。
这老头正靠着那根烫手的管道,两条腿伸着,手里还拿着块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破布,正在擦那双名牌运动鞋上的灰。
顾寒进去的时候,方杰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没锁。”
方杰把那块破布扔在地上,语气听着挺平淡,就像是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欢迎客人,“我就知道,这扇门挡不住想进来的人。”
顾寒没接话,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边的墙上。
“我是来找记录的。”
顾寒开门见山,“另外还有个人是来找你签字的。”
方杰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签字?呵,我看是来催命的吧。”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那个黑乎乎的便携终端,就是顾寒在控制室看见过的那台,“东西在这儿。我也在这儿。但我没想到,那个‘清道夫’居然没自己进来,先派了个生面孔来探路。”
“他没派我。”
顾寒掏出烟盒,那是包被压扁的劣质烟,“我自己进来的。”
方杰盯着顾寒看了一会儿,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古董。
“你是顾家的小子吧?”
方杰突然冒出一句。
顾寒刚要点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认识我?”
“我没见过你。但我听过你的脚步声。”
方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当年你那老子,走路就是这个动静。轻,但是踩得死。那个江哲,走路也像。你们这帮人,身上都带着股子味儿。”
顾寒没理这茬,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在等我?”
“我在等死,或者等活。”
方杰叹了口气,“那2.3亿,要是签不出去,我就是个死账本,留着没用。要是签出去了,我也许还能留条命上岸。”
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嗒、嗒、嗒。”
节奏精准得像是个节拍器。
每步间隔0.65秒。
顾寒吐出一口烟圈,把背从墙上拿开。
“正主来了。”
铁门被推开。
江哲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行头,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还在,只是领口敞开了点,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都没看顾寒一眼,就像这屋里没这个人似的。
径直走到方杰面前。
“终端打开。”
江哲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确认界面。”
方杰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行,你们这些干活的,效率就是高。”
方杰慢吞吞地把那个便携终端抱在怀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亮了。
“密码。”
方杰抬头看了一眼江哲,“要是你签完了,是不是就放我走?”
江哲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方杰耸了耸肩:“行,当我没问。”
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
屏幕跳转,正是那个让顾寒在控制室里看了一眼的“资金清算·待确认”页面。
江哲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读写器,插在终端侧面的接口上。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操作着。
输入代号“W”。
然后是一组长达二十位的动态密钥。
顾寒站在一边,眯着眼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叮。”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释放确认·已完成。”**
紧接着,进度条开始疯跑。
数据传输开始。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那个终端发出的微弱散热声。
大概五分钟。
进度条跑到了头。
“传输完毕。”
江哲拔下读写器,动作利索地揣回兜里。
他依旧没看顾寒,转身就要走。
“等等。”
顾寒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记录呢?”
江哲的脚步停在门口。
他背对着顾寒,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公海传输不留痕。记录在他脑子里,还有他那个离线备份里。”
江哲侧过脸,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特别黑。
“你想要记录,问他。”
说完,这男人就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了门外的通道里。
铁门在他身后晃动了几下,又回到了死寂。
顾寒转头看向方杰。
方杰正在把那个终端合上,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也看见了,钱走了。”
方杰拍了拍那个终端,“我也该走了。”
“备份。”
顾寒伸出手,“别告诉我你没留一手。”
方杰盯着顾寒的手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看,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
他伸手进运动裤的侧兜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银色USB驱动器。
“这里面是所有的传输日志,还有那三个账户的最终流向。”
方杰把驱动器捏在手里晃了晃,“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有这玩意儿。连江哲都不知道。我留着它,就是为了万一哪天有人想让我闭嘴,我还能拿这个换口气。”
他手一扬,把那个小东西抛给了顾寒。
顾寒接住,那金属壳子还是温热的。
“谢了。”
顾寒把驱动器揣进兜里。
方杰扶着管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交易做完了。我也该去找个救生艇或者什么的,这船太吵,我睡不着。”
他走到顾寒身边,停下脚步。
“那个江哲。”
方杰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他为什么不需要你的‘重现’吗?”
顾寒侧过头:“什么意思?”
方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顾寒的脚下。
“他不用看你在不在说话,也不用看你的眼神。他刚才进门之前,在那走廊里停了停。”
方杰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跟我说过,他能听出你走路的节奏。他说你的步频,和他自己的一样。都是那种把每一步都当成最后一步来踩的人。”
方杰说完,没等顾寒反应,推开门就走了出去。
“他在进这个泵房之前,就知道你在这儿。他是故意让你看见他签字的。”
顾寒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USB驱动器。
那冰凉的金属感顺着指尖传上来。
他突然想起江哲刚才那个侧脸。
那不是无视。
那是一种同类之间的默契。
顾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那上面沾着点机舱里的油污。
“妈的。”
顾寒低声骂了一句,把那个驱动器用力按进口袋最深处。
他转身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那条充满噪音的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