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7舱里的空气有点闷,那股子海腥味怎么都散不出去。
顾寒把那个银色的USB驱动器插进了笔记本的侧口。
屏幕右下角的信号图标只有两格,还是那种时不时就跳成红叉的烂信号。
“大伟,能听见吗?”
顾寒戴上耳麦,压低声音。
“听见了,听见了!信号差得跟鬼一样,你是躲在哪个鱼缸里给我打电话呢?”
大伟的声音听着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数据包传过来了没?我这儿解析器都热得能煎鸡蛋了。”
“传过去了。一共140个文件。”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进度条,“全是账目。你先把结构给我理出来,我要看三层以内的资金流向。”
“得嘞,等着啊。”
大伟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大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我去!顾队,这哪里是账本,这是提款机啊。2018年到2024年,总共2.3个亿的资金流水。境外匿名账户进,境内三家咨询公司出……啧啧,这洗钱的手法挺专业啊。”
顾寒没理会大伟的感叹,手里转着那个USB驱动器:“支出项呢?有没有具体的明细?”
“有!你看第三个文件夹,‘技术监督组·运营支出’。”
大伟把数据包拆解开,一张张电子表格在顾寒的屏幕上刷过去,“设备采购、场地维护、还有人员薪酬。哎?顾队,你看第74行。”
顾寒把目光定住。
那一行写着:**“W·江哲·2024年度·津贴结算·80万。”**
“八十万。”
顾寒轻哼了一声,“这清道夫的身价,也就值这个数?”
“可能是工资吧,毕竟人家也是有编制的。”
大伟在耳机里咧嘴笑,“不过这钱走的是‘心光文化’的账,那是苏正平以前的地盘。看来江哲这活儿干得挺憋屈,钱还得从死人账户上走。”
顾寒没说话,把这行数据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这就是江哲的软肋。
他虽然神秘,但他得吃饭,得拿钱办事。只要有钱的流动,就有迹可循。
“对了,顾队。”
大伟突然换了个语气,有点严肃,“刚才严冬给我打电话了。那个港口停车场,江哲那辆深灰色的帕萨特,没了。”
顾寒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离靠岸还有两个小时。
“什么时候没的?”
“两个小时前,有一艘补给艇靠在邮轮右舷。监控拍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上了艇。车钥匙留在了停车场入口的保安亭。严冬查了行车记录仪,最后一段影像就是那个港口的围栏。”
江哲走了。
他没等邮轮靠岸,也没跟顾寒打招呼。
就像是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地鸡毛和那个空荡荡的烟灰缸。
“知道了。”
顾寒把笔记本合上,拔掉USB驱动器,“他任务完成了,没必要跟我挤这艘破船。”
……
邮轮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
港口的探照灯把码头照得惨白。
顾寒拎着包,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
下面已经有几辆警车停在指定位置,那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方杰被两个便衣押着走下舷梯。
这老头倒是挺配合,没哭没闹,甚至还回头看了看那艘灯火通明的“翡翠号”。
顾寒跟在后面,走到警车旁边。
负责交接的是个老刑警,姓赵,跟顾寒以前共事过。
“顾队,这人咋整?”
老赵指了指方杰,“按你的意思,证人保护程序?”
“对。先隔离审查。别让他接触媒体,也别让他打电话。”
顾寒拍了拍方杰的肩膀,“老实点,里面待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方杰转过身,那张老脸上带着点苦笑。
“顾警官。”
方杰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个江哲,你知道他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吗?”
顾寒看着他:“杀人?放火?”
“都不是。”
方杰摇摇头,眼神有点发直,“他在船上待了三天。每天晚上十二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A层走廊的尽头。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个消防栓。”
“他站在那里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方杰缩了缩脖子,“就站着。背对着走廊,看着那堵白墙。一站就是一个小时。我怀疑他根本不是在看管我,也不是在睡觉。他就像是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幽灵。”
顾寒愣了一下。
每天晚上,看着白墙。
或许对于江哲这种人来说,只有在那种绝对静默的环境里,才能稍微喘口气。
“走了。”
顾寒没再多问,冲老赵打了个手势。
警车拉着方杰呼啸而去,红蓝警灯在夜色里拉出长长的光影。
顾寒是最后一个下船的。
他顺着那条长长的金属通道往港区出口走。
通道里的灯光昏暗,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航运广告和警示标语。
就在快走到出口的时候,顾寒停下了脚步。
在一根贴着“小心地滑”标志的立柱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位置很低,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寒撕下那张纸条。
上面依然是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没有落款:
**“邮箱:L0G_archive@XX.com。备份已发送。——W。”**
顾寒把便利贴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算你识相。”
他低声说了一句,推开出口的大门,走进了冷飕飕的海风里。
……
回到市局技术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大伟还在工位上守着,桌上堆满了空了的泡面桶。
“顾队!回来了?”
大伟把手里的鼠标一扔,“那U盘里的数据太全了。我刚把里面的设备采购清单导出来,跟咱们之前扫描的那堆胶片索引对了一下。”
顾寒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出什么来了?”
“你看这个。”
大伟把屏幕切出来,指着两行高亮的数据,“这是2022年的一项采购记录。名称是‘声学实验箱’,编号SE-02。采购方是心光文化。”
顾寒看着那个编号:“SE-02?E-1之后是二号?”
“对。但这玩意儿没有送到7号仓库。”
大伟把页面往下拉,露出了收货地址,“这东西送到了城西的一个地方。地址写的是:城西老工业区·心理防卫研究所旧址。”
顾寒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心理防卫研究所。
这个名字,他在父亲的那份“第零号样本”档案里见过。
那是他能力觉醒的地方,也是一切噩梦开始的原点。
“SE-02……”
顾寒盯着那个地址,眼神沉了下去。
“看来E-1号舱封存之后,他们没闲着。他们把实验搬到了那个鬼地方。”
顾寒站起身,把桌上的车钥匙拿起来。
“备车。”
大伟愣了一下:“啊?现在去?都后半夜了!”
“那地方晚上才安静。”
顾寒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困意,“有些东西,只有在晚上才看得清楚。”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而且,我有种感觉。”
顾寒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大伟,“江哲在船上看着的那堵墙,可能跟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同一个道理。”
大伟抓了抓头,一脸懵逼:“啥道理?”
顾寒没回答,直接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传来他下楼时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