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踉踉跄跄地从地下实验室那扇气密门里钻出来,差点没吐出来。
刚才那台SE-02设备启动得毫无征兆,那一瞬间的啸叫声简直像是要把人的脑浆子给搅匀了。好在这是台1998年的老古董,线路早就老化得不成样子。顾寒在那声波要把耳膜震破之前,抄起那把金属椅子狠狠砸向了墙角的电源箱。
“滋啦——”
一阵焦糊味传来,设备冒了股黑烟,那要命的绿灯终于灭了。
“妈的。”
顾寒扶着走廊的墙壁,大口喘着气,那种偏头痛像是有个钻头在太阳穴里搅动,“这哪是待机状态,这分明就是已经上好膛等着响的炸弹。”
他在原地缓了大概五分钟,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既然地下这地方是个要命的陷阱,那就不能再待了。
顾寒忍着疼,顺着原路回到了一楼。
一楼大厅里的光线还是那么昏暗,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乱飞。
“得把这地方的底细摸清楚再走。”
顾寒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视线在一楼那几间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走廊尽头有个挂着“档案室”牌子的房间。
那房间门半开着。
顾寒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除了一排靠墙的铁皮柜子,什么都没有。
这些柜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绿色的漆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顾寒随手拉了一下第一个柜门。
“吱嘎——”
锁早就坏了,门一拉就开。
里面空空如也,连张纸片都没剩下。
他又拉了第二个,第三个。
全是空的。
“搬得挺干净啊。”
顾寒冷哼了一声,“连废纸都不给留,这清理工作做得比专业保洁还到位。”
他走到最后一个柜子前。
这个柜子的门锁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撬痕,看那锈迹剥落的样子,应该是最近一周才弄出来的。
柜门也是虚掩着的。
顾寒伸手拉开柜门。
那一瞬间,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柜子里并非空无一物。
在柜子最底层的那个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一只灰扑扑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积了一层厚灰,看着像是被人顺手塞进去,然后遗忘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顾寒蹲下身,把那档案袋捡了出来。
袋子挺沉。
他吹掉封面上的浮灰,露出了几个打印出来的黑体字:
**《共觉诱导计划·心理防卫研究所分册·1998-1999》**
顾寒眉头一皱。
共觉诱导。
这就是当初那个所谓“第零号样本”计划的核心代号。
他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解开了档案袋上那根早已发脆的棉线绳。
“哗啦。”
一叠发黄的打印纸滑了出来。
顾寒伸手拿起第一页。
这是一份人员名单,标题写着:“本地备用样本筛选记录”。
顾寒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和编号。
R-01,男,12岁。
R-02,女,10岁。
R-03,男,11岁。
一直排到了R-06。
顾寒翻到R-01的详细页面。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医生写的病历:
**“R-01·初筛日期:1998.10.15。”**
**“基础神经反应测试:A级。”**
**“备注:初步判断具备潜在共觉特征。建议纳入观察名单。”**
而在页面的右下角,有一栏写着:“家长知情状态”。
后面打了个勾,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未明确告知。仅以‘心理卫生普查’名义进行接触。”**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1998年10月。
那会儿他刚上初一没两个月。
那天学校确实组织过一次体检,说是市里来的医疗队。当时他在一间空教室里做了一堆听音辨位、图形辨识的怪题,最后还给发了根铅笔当奖励。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体检。
那是父亲设计的筛选。
而他,顾寒,就是R-01。
“连自家人都算计进去了。”
顾寒把那张纸放下,语气有点凉,“爸,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可是有点绝啊。”
他继续往下翻。
档案的中间部分记录了这六个孩子的测试进度。
这研究所的任务并不是像E-1号舱那样进行正式实验,而是作为“备用方案”。
顾寒看到了一份落款日期为1998年12月10日的总结报告:
**“R-01至R-06均为E-1号舱主测试的备用对照样本。如主测试因故中断,备用样本可提供补充数据。本所计划于1999年第一季度完成全部备选样本的诱导条件测试。”**
“备用对照样本。”
顾寒自嘲地笑了一下,“合着我就是个备胎。要是那边的E-1号舱出了岔子,我就得被拉过来填坑。”
他翻到了档案的最后一页。
日期跳到了1999年4月15日。
笔迹变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主测试于3月终止。本所实验同步中止。备用样本未完成全部诱导测试。所有材料封存。”**
顾寒把档案摊平在地上。
1999年3月15日,父亲终止了防空洞的实验。
一个月后,这里的实验也停了。
“肯定是他下的命令。”
顾寒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日期,“他关了那边,也关了这边。他把所有能引爆的雷都拆了,就是没告诉我这雷埋在哪儿。”
顾寒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这份档案一张张地拍照。
拍到最后,他正准备把档案塞回袋子里,突然觉得手里的纸张有点不对劲。
档案袋的封底内侧,摸着有点硌手。
他把档案袋翻过来,用指甲在封底的夹层里抠了一下。
“嘶啦。”
一层薄薄的纸屑掉了下来,露出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字。
那字迹被人反复涂改过,用橡皮擦得乱七八糟,但最后还是留下了几个能辨认的词:
**“R-02·后续确认:R-02为女性·年龄10岁·1999年失访。”**
在这行字的后面,有人重重地画了个圈,里面写了一句:
**“备注:可能与韩琳存在亲属关联。”**
顾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韩琳。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那是当年跟陆晚舟、苏正平他们并列的核心研究员,也是后来唯一一个下落不明的人。
R-02是个十岁的女孩。
如果这备注是真的,那这个女孩很可能就是韩琳的女儿,或者至少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1999年失访。”
顾寒低声念叨着,“实验停了,人也就不见了。没跟着别的样本一起封存,也没被清理……”
这是唯一的变数。
R-01在这儿坐着,R-03到R-06可能也就是普通人,早就不知去向。
只有R-02,被特意标注了出来。
顾寒把那张封底的纸小心地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就在这时,楼上的地板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咚。”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顾寒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档案袋被他一把塞进了怀里。
这楼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刚才那声不像是因为风吹动了门窗。
那是一声脚步声,很沉,带着点拖沓。
顾寒看了一眼面前的铁皮柜子。
他没有喊话,也没有往门口跑。
他迅速闪身躲到了档案室那个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屏住了呼吸。
“嗒、嗒、嗒。”
脚步声响了。
有人正从二楼的楼梯口,一步步地往下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听得一清二楚。
顾寒把右手伸向后腰,摸到了那根冰凉的探针。
他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房门。
进来的人,如果是来找这份档案的,那他刚刚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已经落在对方眼里了。
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口。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咳嗽声。
“咳、咳。”
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卡了口浓痰。
紧接着,那个声音开口了,语气很是不耐烦:
“下来抽根烟,这味儿呛死人了。”
顾寒听着这动静,眉头微微一挑。
这调调,听着有点眼熟。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扇半开的门就被一只手推开了。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手电筒,另一只手正往嘴里塞着烟卷。
那是负责看守这片废墟的看门大爷,赵铁山。
赵铁山进来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奔着窗户边去了。
“妈的,连个能开窗的地方都没有。”
他骂骂咧咧地伸手去推窗户。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顾寒藏身的那张桌子。
顾寒没动。
赵铁山也没动。
这老头背对着顾寒,突然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跟一块石头说话:
“那柜子里的东西,看完了就赶紧揣好。别给后来人留把柄。”
顾寒怔了一下。
这老头知道他在那儿。
而且这老头的语速,四平八稳,显然是一早就看见了他刚才的一举一动。
顾寒慢慢站起身,手从后腰拿开,拍了拍身上的灰。
“赵大爷,眼神挺好啊。”
赵铁山转过身,那张脸黑得像块铁板,手里那根烟还没点着。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你那老子二十五年前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悄没声地进来的。你们爷俩,走路都是一个动静。”
顾寒把怀里的档案袋往外拿了一半:“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
赵铁山哼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这楼是我看着盖起来的,也是我看着封的。这里的每一块砖头我都认识。”
他“啪”地一下点着了火,深吸了一口,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
“R-02那丫头,当年我也见过。”
赵铁山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顾寒心头一跳:“她在哪儿?”
赵铁山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楼上。
“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以前是韩琳的地方。”
赵铁山吐出一口烟圈,“没人打扫,但我闻着味儿不对。昨天晚上,那屋里有人待过。那味儿……”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女人的香水味。都过了二十五年了,那股子味儿还在。”
顾寒立刻抓起桌上的包。
“谢了,赵大爷。”
顾寒说完就要往外走。
赵铁山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别硬闯。二楼那屋的门锁是新换的。钥匙在韩琳手里。你要进去……”
赵铁山顿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得找那个会用铅笔写字的人。”
顾寒脚步一顿。
会用铅笔写字的人。
那份档案上的备注,就是铅笔写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山。
赵铁山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推那扇怎么也推不开的窗户,嘴里嘟囔着:
“赶紧滚蛋。一会巡逻的来了,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顾寒没再废话,转身出了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里静得吓人。
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
果然如赵铁山所说,门锁是新的,亮闪闪的铜芯锁。
顾寒走到门前,没有急着动手。
他蹲下身,视线在门锁周围扫了一圈。
在门把手下方的边缘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那不是普通的划痕。
那是一个用硬物刻上去的小标记。
顾寒凑近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朵花。
一朵线条简单的雏菊。
这是韩琳当年的个人标记。
而在雏菊的下面,还有一行新刻上去的字,看着还没干透:
**“R-02已验收。——K。”**
K。
顾寒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性。
苏正平的代号是K7。
那这个K是谁?
顾寒站起身,把手按在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
“顾队,大伟刚才解析了那份资金记录里的隐秘条目。2022年的那笔设备采购款,也就是买SE-02的那笔钱,签字审批人是个代号叫‘K’的人。但这人不是苏正平。”
顾寒盯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门上那行字。
“K。”
顾寒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握紧了门把手,猛地一拧。
“咔哒。”
门锁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一张办公桌孤零零地摆在正中间。
桌上放着一只半开的口红。
那是韩琳的风格。
顾寒走进去,那只口红在黑暗中红得刺眼,像是刚刚才被人涂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