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那股子口红味儿还没散,顾寒没敢在那多待。
他拿手机把桌上那只口红和门上的划痕拍了个照,然后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刚才赵铁山那话还在耳边绕着——“用铅笔写字的人”。
顾寒回到一楼那间满是灰尘的档案室,把门关严实了。
他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木箱子坐下,把怀里那份《共觉诱导计划·心理防卫研究所分册》掏了出来,翻到了R-02的那一页。
纸张有点受潮,摸着发韧。
顾寒把台灯拧亮了点,凑近了看那行字。
“受试者关系:姑侄。”
顾寒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
这意思是,R-02是韩琳兄弟的女儿。
备注栏里有一行用蓝黑墨水写的字,字迹清秀,跟这文件上其他那些潦草的记录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监护人:韩琳(签字确认)。”**
顾寒盯着那个签名。
韩琳。
这女人在1998年干了一件挺绝的事——把自己亲侄女塞进了这个名为“备用样本”的名单里。
顾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1998年,韩琳在E-1号舱担任受试者,代号K。
同一年,她在钟楼藏匿了那卷至关重要的复刻本。
现在又多了一条,她把自己的亲属安插进了研究所的观察名单。
“三手准备。”
顾寒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这哪是做实验,这是在玩命。她早就算计好了,要是E-1那边出了岔子,或者她本人出了意外,这R-02就是她留下的另一个活口。”
顾寒翻过一页,看R-02的最后一条记录。
日期是1999年3月14日。
内容很简单:**“受试者未按预约到访。尝试联系监护人——无应答。”**
顾寒把烟拿下来,在桌角磕了磕。
又是这个时间点。
1999年3月。
父亲终止防空洞实验,韩琳最后一次出现在钟楼,随后失联。
R-02的失访,跟韩琳的消失,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这侄女倒是运气好,没赶上最后的测试。”
顾寒自言自语道,“要是赶上了,指不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他把档案翻到最后几页。
那是一张借阅登记表。
前几页都是空白,直到2022年6月,突然冒出来一行记录。
字迹很工整,看着是用钢笔写的:
**“借阅人:陆晚舟。借阅时间:2022.6.15。归还状态:未归还。”**
顾寒冷笑了一声。
“得嘞,原来根儿在这儿。”
陆晚舟在2022年重启SE-02设备之前,来这儿翻过旧账。
他不仅知道了SE-02这台设备的存在,还知道了R-01到R-06这六个“备胎”的存在。
“怪不得他要把这设备翻新,还要加载E-1的协议。”
顾寒合上档案,“这老头是想把当年的路再走一遍。而且他还想看看,这六个备胎里,是不是还有能用的。”
顾寒把那份分册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背包的最底层。
这东西现在是无价之宝。
他站起身,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
离开办公室前,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林小雨发了一条信息,顺便把刚才拍的那几张R-02的记录照片传了过去。
“查一下1998到1999年间,韩琳家族的亲属档案。重点是10岁左右的女性。名字可能叫韩什么。”
发完这条,顾寒背起包,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窗户发出的呜呜声。
他顺着来路往回走,路过那个看门大爷赵铁山的屋子时,门是关着的,里面没动静。
顾寒没去打扰,直接翻墙出了院子。
车子还停在路边的野草丛里,没被人动过。
顾寒拉开车门,把包往副驾上一扔,刚要发动车子,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雨回过来的。
这回得挺快,估计是把这事儿当急件处理的。
顾寒划开屏幕。
“顾队,查到了。跟韩琳同姓氏、年龄在10岁上下的女性亲属,只有一条记录。”
顾寒盯着屏幕。
“韩琳有个哥哥,叫韩景。韩景有个女儿,1990年出生,名字叫韩悦。”
“韩悦?”
顾寒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小雨的信息还在往外蹦:
“韩悦的最后公开记录是1999年2月的小学转学登记。去向栏里填的是‘随监护人迁居外地’。”
“迁居外地……”
顾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这跟档案里的“失访”能对上。既然失访了,那就是没来测试,那自然就是走了。
他正想着,林小雨又发过来一条,这回带了个附件图片。
“但是顾队,你看这个转学登记表上的监护人签名。”
顾寒点开那张图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扫描件,上面的字迹虽然有点模糊,但还能辨认。
**“监护人姓名:顾卫明。”**
顾寒看着那三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顾卫明。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韩琳的侄女,韩悦,在1999年2月转学离开的时候,监护人那一栏,签的不是她爹韩景,也不是她姑韩琳。
是他父亲顾卫明。
“搞什么飞机……”
顾寒把手机扔在仪表盘上,身子往后一靠,盯着车顶棚发愣。
1999年3月韩琳失联,R-02失访。
但在此之前的一个月,1999年2月,这孩子已经被父亲接手了监护权,并且送走了。
“爸,你手伸得够长的啊。”
顾寒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张图片放大。
那签名的笔迹很稳,跟他在别处见过的父亲字迹一模一样。
但这事儿不对劲。
韩琳是核心研究员,她哥哥如果有事,孩子理应归她管。怎么会轮到顾卫明这个外人——或者说是同事来当监护人?
除非……
顾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韩琳在1999年2月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自己要出事,或者是她主动把这孩子托付给了父亲。
“多重保险。”
顾寒把手机揣进兜里,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回荡。
“韩琳把侄女交给了爸。爸把实验停了,把设备封了,把这孩子送走了。然后韩琳就消失了。”
顾寒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这哪是失访,这分明是转移证人。”
车窗外的荒草飞快地向后退去。
顾寒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正慢慢缩成一个小黑点。
他这趟没白来。
不仅找到了设备,找到了自己的档案,还顺带挖出了父亲和韩琳之间这笔没算清的账。
那个叫韩悦的女孩,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顾寒把着方向盘,嘴里嚼着那个名字。
“韩悦。”
“看来这R-02,还没彻底断线。”
他伸手打开了车载电台,调到了大伟的频道。
“大伟,查一个人。韩悦,女,1990年生。查她转学后的去向,还有现在的户籍记录。”
大伟的声音在那头带着电流声传过来:“得嘞,顾队。这又是哪路神仙?”
“这可能是当年唯一一个被安全摘除的样本。”
顾寒说道,“也是韩琳留给咱们的最后一把钥匙。”
车子拐过那个破败的厂区大门,驶上了回城的主路。
刚才那股子偏头痛的劲儿已经过去了,顾寒觉得脑子格外清醒。
父亲留下的那行铅笔字——安全阈值低20%。
现在看来,这研究所里藏着的不止是设备,还有当年那帮人互相保命的后手。
顾寒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背包。
那里面的SE-02设备还在待机,陆晚舟2022年的借阅记录还躺在档案里。
这局棋,下得比他想的要大。
突然,顾寒注意到,在自己刚才放手机的那个仪表盘凹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小纸条。
那是他刚才随手扔手机的时候带出来的,还是原本就卡在那儿的?
顾寒把车靠边停下,捻起那张纸条。
纸条很旧,边缘已经发毛了。
上面是用圆珠笔匆匆写下的几个字:
**“别去找R-02。她过得挺好。——K。”**
顾寒盯着那个“K”字。
笔迹很眼熟。
跟二楼门上那个新刻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顾寒猛地回头,看向刚才开过来的路。
没人。
只有风吹过路边的杨树林,哗啦啦地响。
“行,不找就不找。”
顾寒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烟盒里。
“但这事,我说了算。”
他一打方向盘,车轮在柏油路上擦出一道黑印,车子重新冲上了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