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自动门“嘶啦”一声滑开，一股子方便面味儿混着过夜的咖啡酸味扑面而来。
顾寒拎着那个黑包走进去的时候，大伟正撅着屁股在几台服务器中间穿线，手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顾队！你可算回来了。”
大伟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这大半夜的，你是去挖煤了还是去抢险了？这一身灰。”
“挖点旧账。”
顾寒没心情跟他贫，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包往桌上一扔，拉开了拉链。
林小雨正捧着杯热水站在旁边，看见顾寒那架势，连忙把杯子放下。
“顾队，查到了。那个韩悦，身份信息对上了。”
顾寒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往桌上一拍：“先看这个。”
他把那份《共觉诱导计划·心理防卫研究所分册》抽出来，翻到R-02的那一页，手指在“监护人：韩琳”那一栏点了点。
“把这上面的信息，跟你刚才查到的档案对一下。我要知道这孩子在1999年之后去了哪儿。”
林小雨接过档案，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年龄10岁，性别女，姑侄关系……没错，就是她。”
林小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扫描得有些模糊的学籍卡。
“这是临川市第二中学附属小学的存档。韩悦，1999年2月12日办理的入学手续。”
顾寒凑近看了一眼。
入学理由栏里写着：**“转学插班。”**
而在右下角的办理人签名栏里，那三个字写得刚劲有力，虽然因为扫描原因有点断笔，但顾寒一眼就认了出来。
**“顾卫明。”**
大伟也凑了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我去，这字儿签得，跟你那笔记本上的笔迹是一个路数啊。这顾老……这你父亲，当年还干过这种活儿？”
顾寒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名字。
1999年2月12日。
那是除夕刚过没几天。
那时候，韩琳还没失联，E-1号舱的实验也还没终止。
“把这时间点记下来。”
顾寒指了指屏幕，“韩琳是在3月份失联的。但这孩子在2月份就已经被转移走了。这说明韩琳在出事前一个月，就已经做好了安排。”
“安排什么？”
大伟插嘴道，“把自己侄女送走？”
“不仅是送走。”
顾寒把那份档案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备注栏，“韩琳把这孩子放进了‘备用样本’名单。她是想把这孩子留个后手。万一E-1那边全崩了，至少这儿还有个备份。”
顾寒说着，脑子里迅速把那个时间段的碎片拼凑起来。
1999年2月，韩琳找到父亲，委托他办理转学。父亲签了字，把这孩子送到了邻市的寄宿学校。
一个月后，韩琳消失，父亲终止实验，封存资料。
这明显是一场有预谋的撤离。
“大伟，接着查。”
顾寒直起身子，“查她后来的去向。初中、高中、大学，还有现在的落脚点。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得嘞，这就去扒。”
大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这姑娘要是还在国内，我就能把她户口本给你翻出来。”
顾寒坐在一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那个“K”留下的纸条说“别去找R-02”。
但父亲当年的举动，分明是在保护R-02。
这两个人的态度，截然相反。
大概过了十分钟，大伟那边有了动静。
“出来了！这姑娘走得还挺稳当。”
大伟把屏幕转过来，“韩悦，1990年生人。2002年小学毕业，2005年初中毕业，2008年考上大学……这大学有点意思。”
顾寒看了一眼：“哪所？”
“南方医科大，应用心理学专业。”
大伟念叨着，“毕业后一直在南方晃悠，现在的居住地是G市。职业栏填的是——心理咨询师。”
“心理咨询师。”
顾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和林小雨对视了一眼。
韩琳当年的身份，除了是研究员，其实也是一名心理医生。
“这倒是巧了。”
林小雨在一旁轻声说道，“姑姑是搞心理的，侄女也选了这个行当。这算是家族传承？”
顾寒没接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居住地址发呆。
G市，离这儿隔着小一千公里。
她在那儿待了这么多年，安安静静，既没改名，也没换姓，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待着。
“大伟，把她的详细履历打印一份给我。”
顾寒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支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然后写下了两个字：**韩悦**。
接着，他在下面列出了几条关键信息：
**年龄：34岁。**
**职业：心理咨询师。**
**与目标人物关系：韩琳侄女，R-02号样本。**
**现状：定居G市，无异常记录。**
写完最后一条，顾寒把笔尖悬在纸面上，没马上落下。
如果韩悦真的是韩琳留下的“信息出口”，那这二十五年里，她有没有从姑姑那里继承什么东西？
记忆？资料？还是那种所谓的“共觉”能力？
顾寒感觉脑子里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又冒了出来，像是有人拿根细针在脑仁里轻轻挑了一下。
偏头痛。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吐出。
吸气，四秒。
憋气，四秒。
呼气，四秒。
两轮呼吸做完，那种刺痛感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顾寒重新睁开眼，在笔记本的最后写下了结论：
**“韩悦掌握韩琳遗留信息的可能性极高。列入接触名单。暂不惊动。”**
“顾队，还查吗？”
大伟转过脸来，“要是你想去见见她，我这就给你订票。”
“不急。”
顾寒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兜里，“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完。陆晚舟既然在2022年借阅过这份分册，他肯定也知道韩悦的存在。咱们得防着他先动手。”
顾寒把桌上的档案袋收好，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个SE-02设备，大伟，你那边有什么技术手段能远程锁死吗？”
顾寒突然问道。
“那种老古董，没联网，远程锁死肯定没戏。”
大伟耸了耸肩，“除非你再回去一趟，把电源线给拔了——哦不对，你好像已经砸了。”
“砸了电源箱，但核心板没动。”
顾寒沉思道，“那设备有个备用电池，能撑24小时。如果不彻底切断，它还会尝试重启。”
“那你还回去？”
大伟问。
顾寒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不用我回去。”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伟。
“赵铁山还在那儿看着呢。他既然能看见二十五年前的事，就能看见现在的设备。把设备彻底废了，对他也是一种解脱。”
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看门大爷……也是一路人？”
顾寒没回答，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把韩悦的资料发我手机上。我回去睡一觉，醒了再说。”
顾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技术科的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大伟抓了抓头发，看着林小雨：“我就觉得顾队这趟去得邪乎。那废楼里还能有什么好人？”
林小雨叹了口气，把桌上的打印纸整理好：“别废话了。赶紧把顾队要的数据包发了。”
大伟“哦”了一声，转过身去敲键盘。
就在他的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极小的对话框。
那是一个未被拦截的外部信号请求。
信号源来自本市的旧工业区。
大伟愣了一下，鼠标滑过去点开。
那是一行乱码，但在乱码的最后，清晰地跳出来几个汉字：
**“设备已销毁。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