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屏幕上跳出来的那句“设备已销毁”,顾寒根本没全信。
他在技术科没待多久,趁着林小雨去整理档案,拎起那件还带着尘土味儿的冲锋衣,转身又出了门。
“顾队,这都几点了,你去哪?”大伟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去确认个事儿。”
顾寒头也没回,那扇自动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大伟那一脸懵逼的表情挡在了里面。
夜里十一点,城西工业区连个鬼影都没有。
顾寒把车停在老位置,翻墙进了院子。
那栋灰扑扑的小楼立在夜色里,看着比白天还阴森。
他没有走正门,还是从侧面那扇破窗户翻了进去。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嗒、嗒、嗒。”
顾寒顺着楼梯下到了地下层。
越往下走,那股子味道就越明显。
不是霉味,是一股子淡淡的焦糊味,混着那种电子元件过热特有的臭氧味。
推开B1层那扇气密门的时候,顾寒愣了一下。
屋里没黑。
那台SE-02设备的控制面板上,绿灯正幽幽地亮着。
“销毁个屁。”
顾寒低声骂了一句。
电源箱确实让他砸了,但这老式设备里居然还真藏着备用电池,看这稳定的亮度,起码还能撑个把小时。
他走到控制台前。
屏幕上依旧显示着那行字:**“待机·已加载协议:E-1·第3号协议。”**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这东西就像是个装着旧时光的罐头,虽然过期了,但盖子还没打开。
他想起刚才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个名字——顾卫明。
还有那个被父亲亲手送走的R-02。
“你当年到底在想什么?”
顾寒自言自语道,“把亲儿子扔进备选名单,又把别人的侄女送走。你这是在存钱,还是在扔炸弹?”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偏头痛的感觉又来了,但这回没那么多刺痛,反倒像是有股劲儿在脑仁里顶着。
顾寒慢慢抬起右手。
他的掌心贴上了那块冰凉的金属控制面板。
“滋——”
就在皮肤接触到面板的一瞬间,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电流感。
并没有想象中的电击,那感觉更像是某种频率的震动,顺着手臂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顾寒眼前的画面变了。
并没有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只是温度变了。
原本阴冷潮湿的地下室,突然变得燥热起来,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消毒水味儿猛地钻进鼻腔。
眼前的灰白色吸音板,在他眼里慢慢染上了一层旧旧的蓝色。
那是1998年特有的工程涂料色。
顾寒眨了眨眼。
他发现自己没站在控制台前,而是坐在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
但他动不了,只能看。
屋子中央站着个人。
那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大概三十岁出头,头发利落,背挺得笔直。
顾寒呼吸一滞。
那是父亲。
比记忆里年轻得多的父亲。
顾卫明手里拿着一张名单,食指在纸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笃、笃、笃。”
节奏很稳,每一下间隔大概一秒。
“R-01的家长知情确认了吗?”
旁边有个声音问了一句,听不出男女,语气挺硬邦邦的。
顾卫明敲手指的动作停了。
他没抬头,视线依旧落在名单上的那个名字上。
“他不需要知道全部。”
顾卫明的声音听起来比现在要急躁一些,带着点压着的火气,“我只需要确保他不会受到不可逆影响。”
“那你把他放进备选名单……”
“这是规则。”
顾卫明打断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实验舱中央那把金属椅。
顾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把椅子上空荡荡的,但顾卫明的眼神里有点东西。
不像是在看一把椅子,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被填进去的坑。
那种眼神很复杂,顾寒说不上来,那是犹豫?还是愧疚?
“顾工,这实验数据要是出了偏差……”旁边的声音还在响。
“不会有偏差。”
顾卫明把手里的名单往桌上一拍,“这六个样本,都是保险。只要E-1那边不出事,这把椅子就一直空着。”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寒,伸手去拉气密门的把手。
“先把R-01的数据存好。那是……那是我自己的事。”
画面开始抖动。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儿开始变淡,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儿又慢慢爬了回来。
顾寒感觉脑子猛地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往回拽。
“呼——”
顾寒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面前的控制台,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
眼前那层蓝色褪去了,依旧是灰白色的吸音板。
只有那盏绿灯还在亮着。
顾寒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几分钟?
记忆里就是几句话的功夫。
但他手腕上的表针显示,现在是11:18。
他进来的时间是11:00。
十八分钟。
顾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深层重现。”
顾寒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完整地“进”去,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重叠,就是个完整的场景。
但这代价也不小,那十八分钟就像是被偷走了一样,连个记忆断档都没有。
他撑着控制台,让自己站直了。
就在这时候,那台设备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行新的字跳了出来,刚才明明没有的。
**“协议3·历史执行记录:”**
**“1998.10·R-01初始测试完成。”**
**“1998.11·R-02初次到访。”**
**“1999.3·所有协议终止。”**
**“——顾卫明·最后签名:1999.3.15。”**
顾寒盯着那个日期。
1999年3月15日。
那是防空洞实验终止的日子。
也是父亲彻底切断这条线的日子。
屏幕上的字亮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滋”的一声,彻底灭了。
连那盏待机绿灯也熄了。
备用电池耗尽了。
顾寒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把金属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下停住了。
刚才在意识里,父亲最后看的是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的扶手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顾寒犹豫了一下,没忍住,又走了回去。
他把手电筒的光打在扶手上。
那是一行很浅的刻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R-01:对不起。——父。”**
顾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把,指尖全是冰凉的金属屑。
“这算哪门子对不起。”
顾寒冷笑了一声,把手电筒关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实验室。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