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觉得这世界有点歪。
不是那种喝多了的天旋地转，而是像原本正放着的电视机被人踹了一脚，画面倾斜了那么十几度。
他扶着方向盘，在车里坐了半分钟，才推门下车。
那是夜里十二点多，小区里静得只有几声虫叫。
顾寒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发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顺着脊椎骨往上爬，最后在后脑勺那个位置打了个结。
回到公寓，连灯都懒得开，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了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嘶——”
他吸了口气，觉得嗓子眼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炭。
顾寒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
“研究所的事儿完了。明天再说。”
发完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还没过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顾寒没睁眼，伸手划拉了一下屏幕。
林小雨回的：“你声音听着不对。感冒了？”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也没回，直接把手机扣上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烧起来了。
脑子里那种偏头痛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要把脑浆煮沸的燥热。
体温计就在卫生间的镜柜里。
顾寒撑着身子站起来，走路有点发飘，脚下像是踩在棉花包上。
从镜柜里翻出体温计，往腋下一夹。
五分钟后。
“37.1？”
顾寒看着那个读数，皱了皱眉，“还行，低烧。”
他以为就是累的，也没当回事，回屋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就把头蒙住了。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片段。
一会儿是SE-02设备上那个绿灯在闪，一会儿是父亲年轻时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还有那句刻在椅子扶手上的“对不起”。
那句对不起像是个魔咒，在他脑子里转着圈地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顾寒被渴醒了。
嗓子干得像是要在沙漠里冒烟。
他费力地睁开眼，屋里已经有点泛白了，窗外透进来点晨光。
顾寒想坐起来，结果胳膊一软，又摔回了枕头里。
浑身上下酸疼，像是被人拆了重组了一遍。
“操。”
他骂了一句，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
伸手摸了摸脑门，烫手。
他又把那个体温计找出来，夹上。
这回不用等五分钟，还没到三分钟，那数字就窜上去了。
“38.6。”
顾寒把体温计往床头柜上一扔，“这哪是代价，这是要命。”
高烧导致视线都有点模糊，看天花板上的顶灯都带着重影。
但他脑子深处有个念头一直在顶着，不让他彻底睡过去。
韩悦。
R-02。
父亲在1999年签的那个字。
顾寒强撑着身子，把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拿了过来。
他得把现在脑子里还能抓住的那点东西记下来，不然等烧退了，那种意识侵入带来的“感知残留”就得跟烟一样散了。
他拔出笔，手有点抖，字迹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似的。
**“韩悦，1999年2月转学。父亲签字。”**
写到这儿，笔尖顿住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声音，不是他自己的，是在研究所那个幻觉里听到的。
那是韩琳的声音。
很轻，很稳，带着点沙哑。
顾寒咬着牙，笔尖在纸上划出了尖厉的声响：
**“韩琳在1998年10月对父亲说——‘卫明，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说话，韩悦知道我留下了什么。’”**
写完这句，顾寒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笔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
他喘着粗气，盯着那行字看了最后一眼，眼皮一沉，彻底黑了过去。
……
“顾队？顾队！”
耳边有人喊他，声音挺急。
顾寒费劲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林小雨那张脸在眼前晃悠，手里拿着杯水，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怎么进来的……”
顾寒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门没锁严实。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就直接进来了。”
林小雨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喝点。”
顾寒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把那股子火烧感压下去了一点。
“几点了？”
“上午十点。”
林小雨把水杯放下，顺手摸了摸他的脑门，“这一脑门的汗。烧成这样也不说一声。”
顾寒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缓：“没事……就是去了一趟研究所，代价有点大。”
林小雨没说话，转身去摸体温计。
“37.8。倒是比刚才低了点。”
她看着顾寒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身体也是铁打的，发烧还在本子上写东西。”
顾寒猛地睁开眼，伸手抓过那个笔记本。
那两行字还在。
尤其是第二行。
“韩琳在1998年10月对父亲说……”
顾寒盯着那行字，确认那不是自己烧糊涂了编出来的。
这是他在意识侵入的时候，从那个场景里“带”出来的。
“小雨。”
顾寒突然开口。
林小雨正在给他倒水，回头看他：“干嘛？”
“记下来。”
顾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韩悦去南方之前，见过韩琳一次。时间是1999年1月。地点……应该是在本市。”
林小雨愣了一下：“这是你推断出来的？”
“不是。”
顾寒摇了摇头，脑子还是有点昏沉，“这是感知残留。比推断准。”
林小雨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但还是拿出手机记了下来：“行，我信你。你先歇着。”
……
这烧一直烧到了第二天清晨。
顾寒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几回，每次醒来都能看见林小雨要么在换冰毛巾，要么在整理资料。
直到天边再次泛白，顾寒才觉得那种骨头缝里的酸痛感退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脑子清醒了，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也没了。
林小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压着那份韩悦的档案。
顾寒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桌边，把那份档案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那两行字依旧清晰。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说话，韩悦知道我留下了什么。”
顾寒把本子合上。
这24小时的高热，就是这次深度“重现”的门票。
比预想中的昏迷要轻点，至少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在哪。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叮。”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但后面的备注写着：“江哲·转发”。
顾寒皱了皱眉，点开邮件。
内容只有一句话，冷冰冰的：
**“你在研究所取走了R-01到R-06的记录。那些记录中有一份‘操作名单’——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给我一份副本，我不碰你的心理防卫研究所。”**
顾寒盯着那行字。
操作名单。
他把背包拿过来，从里面抽出那份《共觉诱导计划·心理防卫研究所分册》。
翻到R-01的那一页。
在那页的底端，有一栏不起眼的分页标题：**“备用样本·诱导条件”**。
顾寒的手指顺着那一列数据往下滑。
在R-01的诱导条件栏里，他看到了一组操作代码。
**“节点编号：C-09-Alpha。”**
顾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格式，跟江哲在清理行动里用的节点编号格式一模一样。
江哲在找的，是一份连接“备用样本”与“清理节点”的操作名单。
这就是他愿意合作的原因。
顾寒合上分册，看了一眼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
“看来这研究所的烂账，还没完。”
他把手机收好，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