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推开技术科大门的时候，觉得自己走路还带点飘。
那场高烧虽然退了，但身子骨还是有点软，像是被抽了大半的力气。
“顾队！你可算来了。”
大伟正坐在两台显示器前面疯狂敲键盘，旁边还堆着俩空了的红牛罐子，“你这脸煞白，跟抹了粉似的。要不这活儿我先干着，你回去接着躺？”
“躺不住。”
顾寒把那件冲锋衣脱了，随手扔在椅背上，“那封邮件的事儿，大伟，把研究所分册的数字化版本调出来。”
林小雨正端着杯热水走过来，看了一眼顾寒的脸色，把杯子往他桌上一放。
“先喝了。别硬撑。”
顾寒也没废话，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谢了。”
他拉过椅子坐下，指了指屏幕，“把E-99档案里的C-09清理节点清单也调出来。两边对着看。”
“得嘞，这就是个数据匹配的活儿。”
大伟把左手边的屏幕转了个角度，“数据都在这儿了。R-01到R-06的诱导条件编号，还有那个什么C-09系列的节点代码。我写个脚本跑一下，几分钟就能出结果。”
顾寒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进度条。
脑子里还在转着江哲邮件里的那句话——“给我一份副本”。
那清道夫从来不干没利索的事。
这一次，他显然是盯上了那份名单里的什么东西。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大伟的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
“出来了！”
大伟把脸凑近屏幕，那一排排高亮显示的数据把他的脸都照亮了，“我去，顾队，这有点邪门啊。”
顾寒坐直了身子，视线落在屏幕左侧的匹配结果上。
三个红框，格外显眼。
大伟指着第一个框：“R-01，诱导条件编号‘C-09-04’。这个编号在E-99档案里……是明光疗养院的清理节点代码。”
顾寒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停住了。
R-01是他自己。
明光疗养院，那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触“暗夜”体系的地方。
“再看下面。”
大伟手指往下划，“R-03，编号‘C-09-11’。这是本市旧档案站的一个废弃节点，半年前刚被江哲清理过。”
“第三个。”
顾寒替他说了出来，“R-06。”
“对，R-06。”
大伟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点怪，“编号‘C-09-23’。对应的是……造船厂声学实验室旧址。这地方顾队你应该不陌生吧？这可是个‘未完成’的节点。”
顾寒盯着那个编号。
C-09-23。
那个造船厂，他曾去过，那里有着和E-1号舱类似的声学结构，但一直没查出源头。
“这说明了什么？”
林小雨站在顾寒身后，看着屏幕问，“R系列的备用样本，为什么会和清理节点重合？”
顾寒没急着回答，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说明了一个逻辑倒置的问题。”
顾寒一边写一边说，“我们一直以为，备用样本是被‘选中’的人，他们的诱导条件是针对他们个人的。”
他画了一个圆，代表样本，又画了一个方块，代表地点。
“但现在看来，诱导条件编号不是给人用的，是给地用的。”
顾寒用笔把那个圆和方块连在了一起，“每一个备用样本，实际上是被绑定在了一个具体的物理位置上。R-01对应明光疗养院，R-06对应造船厂。”
“你是说……”
林小雨眉头皱了起来，“实验设计是为了看人在这些特定的地点会有什么反应？”
“对。”
顾寒把本子合上，“把人当探针，插在那些有问题的地点上，看他们会不会发疯，或者会不会觉醒。这就是所谓的‘诱导’。”
大伟咋舌道：“这帮搞研究的，心思真够深沉的。拿活人当地质探测器使唤。”
顾寒重新看向屏幕。
江哲要这份名单，显然不是为了找人。
他要的是那份“映射表”。
那些他没来得及清理，或者找不到位置的“未完成”节点，可能就藏在这几个备用样本的关联信息里。
比如那个造船厂的C-09-23。
“大伟，准备发邮件。”
顾寒开口道。
大伟愣了一下：“啊？真给江哲那孙子发过去？这可是关键数据啊。”
“给，但不全给。”
顾寒指了指屏幕，“给他R-03和R-05的数据。R-05对应的是哪？”
大伟查了一下：“城南那个废弃水厂，已经拆了盖楼了，没什么价值。”
“那就这个。”
顾寒点点头，“把R-03和R-05的诱导条件映射做个表，打包发过去。R-01和R-06，扣下来。”
“明白。”
大伟咧嘴一笑，“扔两块骨头给那狗咬，肉咱们自己留着。”
顾寒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台离线电脑前。
他把那个存着原始分册照片的加密文件夹打开，找到了R-06的那一页扫描件。
他要确认一下最后一点细节。
屏幕上，R-06的记录页清晰可见。
受试者信息、诱导条件编号、以及那一堆看不懂的声学参数。
顾寒把图片放大，视线在页面的角落扫过。
就在那个“备注”栏的旁边，有一行字迹极淡的铅笔字。
因为太淡，之前数字化的时候直接被系统过滤成了噪点。
顾寒眯起眼，调整了一下图片的对比度。
那行字慢慢浮现出来。
**“1998年·初次选址评估：造船厂·声学实验室·临时责任人：江哲。”**
顾寒盯着那两个字。
江哲。
1998年，江哲不是清理人。
他是那个造船厂实验室的“临时责任人”。
“原来如此。”
顾寒低声说了一句。
怪不得他对那个C-09-23节点那么上心，非要找到那份名单不可。
那不是他要清理的垃圾场。
那是他当年亲手搭起来的摊子。
顾寒掏出手机，把这一行字拍了下来。
“大伟，发吧。”
顾寒直起身子，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看他拿到这两块骨头，会怎么叫唤。”
大伟在那头噼里啪啦一通敲，最后重重敲了一下回车键。
“发送完毕。”
大伟转过椅子，看着顾寒，“顾队，这江哲当年也是个搞研究的？怎么现在混成打手了？”
顾寒没回答，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显示“已发送”的绿色对勾。
“谁知道呢。”
顾寒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也许在那个造船厂，他还埋着点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比如……一份没填完的考卷。”
他转身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下午才回来。”
林小雨在后面喊：“你去哪？刚退烧别乱跑！”
顾寒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去造船厂旧址转转。赶在江哲反应过来之前，我得先看看他那摊子底下，到底埋了什么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