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那几台服务器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顾寒坐在大伟身后的那把转椅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转着一只没水的签字笔。
笔在他指间翻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有人提前告知了部分目标。”
顾寒盯着大伟屏幕上那行解密出来的字，像是在嚼一块没煮熟的肉，怎么嚼都觉得费劲，“大伟，把江哲这话再念一遍。”
大伟吸了口冷气，指着屏幕上的红框：“‘目标2在信息隔离过程中向我询问——你是不是收到了R-06的补充指令？’——顾队，这可是个大乌龙啊。咱那伪造名单里压根就没R-06，这‘山猫’是怎么知道R-06的？”
“这正是问题所在。”
顾寒停下转笔的动作，身子往前倾了倾，“江哲说有人提前告知了。这意味着，在咱把名单喂给江哲之前，甚至就在他动手的那前几秒，有人给‘山猫’递了话。”
林小雨正站在旁边整理打印出来的节点清单，听到这儿，手里的纸哗啦响了一下。
“这不合逻辑。”
林小雨皱着眉，“那份《心理防卫研究所分册》一直锁在档案柜里，除了顾寒，就只有陆晚舟在2022年借过。如果有人提前预警，那这人手里得有一份跟咱们手里一模一样的数据。”
“对。”
顾寒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笔记本上那一排排名字上，“咱们来捋一捋谁能看见这份名单。”
他拔开笔帽，在纸上画了个圈。
“第一，我。第二，江哲，但我给他的名单是假的，没有R-06。第三，陆晚舟。”
顾寒的笔尖在“陆晚舟”这三个字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陆晚舟在2022年借阅了分册，而且没有归还。”
顾寒低声说道，“档案记录显示，他是把原件带出去了，然后还回来了一份……或者说，他根本没还全。如果他在那个时候，对着那份分册做了一个备份呢？”
“备份？”
大伟回过头，“这老头都神隐多久了，还能给‘山猫’打电话？”
“不是陆晚舟打的。”
顾寒摇了摇头，“陆晚舟那脾气，不会干这种画蛇添足的事。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大概率连电话都接不通。”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了关系图的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
“假设陆晚舟手里有一份副本。他在过去这两年里，把这份副本给了谁？”
顾寒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词：**技术监督组**。
“咱们之前的判断可能有误。”
顾寒一边写一边说，“技术监督组这帮人，看着像是各自为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实际上，他们之间有一条咱们没看见的信息链。”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雨和大伟。
“山猫接到预警，但他没能阻止江哲的行动。这说明预警只是预警，不是指令。那个打电话的人，地位没江哲高，或者不如江哲狠，但他确实想给山猫提个醒。”
“而且……”
顾寒指了指屏幕上那句话，“山猫问的是‘R-06的补充指令’。他不仅知道R-06，还知道R-06对应的是造船厂那个没完成的节点C-09-23。他知道整个R系列和C-09系列的映射结构。”
“这说明，那个泄露消息的人，手里拿的是全套数据。”
大伟咋舌道：“这哪是泄露啊，这是把老底都给掀了。顾队，这可是咱们费劲巴拉才从研究所挖出来的东西，这帮人怎么手里也有？”
“这就是这一行的规矩。”
顾寒冷笑了一声，“没有什么秘密能真的埋进土里。父亲当年埋下的种子，长出来的树可不止一棵。”
他回到座位上，把笔记本翻了一页。
“别管那个泄密者是谁了。现在的局面很有意思。”
顾寒快速地写道：**“预警存在。信息链活跃。技术监督组内部存在未公开的通信网络。”**
“江哲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顾寒分析道，“他以为自己是在执行组织的最高指令，结果发现自己就像个被耍猴的。名单是假的，指挥链断了，现在连目标都接到了预警。他肯定会意识到，这背后有人在搞鬼。”
“那他接下来会干嘛？”林小雨问，“停手？”
“停手？”
顾寒笑了，“江哲这种人，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会轻易收尾。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五个目标才干了三个，剩下两个他肯定要收尾。”
“而且……”
顾寒看了一眼监控时间，“咱们不用猜。盯着他就行。他要是聪明，现在就该去查那个泄露源了。”
……
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两点。
大伟面前的屏幕突然亮了一下，跳出一段极短的数据流。
“来了！”
大伟揉了揉发红的眼珠子，“江哲有动作了。”
顾寒立刻凑过去。
“他发消息了？”
“没。”
大伟指着屏幕上的红色警示条，“他在拆线！他在切断与备用节点的所有加密连接。所有的信道，包括那个7号仓库的电力线通信，全给掐了。”
屏幕上，代表江哲终端的那个绿色小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像是一个正在熄灭的烟头。
最后，只剩下主界面上那行冷冰冰的状态显示：**“终端离线·信号静默。”**
“这是撂挑子了？”
大伟愣道，“直接断网？那剩下两个目标怎么办？”
“不是撂挑子。”
顾寒盯着那个灰下去的图标，眼神变得深邃，“这是他在给自己断后路。”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江哲进入静默。他不再信任任何外部指令。”**
“他切断通信，意味着他不会再听任何人的指挥，也不会再向任何人汇报。”
顾寒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现在就像个走投无路的刺客。名单虽然是假的，但他手里的刀是真的。既然指挥系统不可靠，那他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而且……”
顾寒看了一眼大伟，“他还留了个心眼。他在断线前，把那份伪造名单的数据包做了个本地备份。他没删。”
大伟抓了抓头：“留着那份假名单干嘛？当纪念？”
“他在对比。”
顾寒说道，“他留着假名单，再去对比那些预警信息。只要他还有点脑子，他就会去查R-06到底在哪，查谁手里有那份真的操作名单。”
“大伟，盯紧造船厂。”
顾寒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江哲既然切断了对外的连接，那他下一步行动肯定是物理移动。他的车，他的手机，都是咱们盯着的点。”
“他去哪？”大伟问。
“他提到了R-06，提到了造船厂。”
顾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终端图标。
“他既然怀疑名单是假的，就会去查漏补缺。造船厂那个C-09-23节点，是他当年的老窝，也是名单里唯一的‘未完成’项。”
“他肯定会去那儿。”
顾寒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咱也得去。在他把那个地方翻个底朝天之前，我得先去看看，那个‘临时责任人’的名牌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大伟在后面喊：“顾队，你不睡会儿啊？都两天两夜了！”
顾寒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睡不着。这戏才刚到高潮，哪能下台。”
大伟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林小雨：“小雨姐，你说顾队是不是疯了？这又是伪造名单，又是跟江哲赛跑，他这哪是在破案，这是在玩命啊。”
林小雨看着顾寒消失的门口，眼神有些复杂。
“他没疯。”
林小雨把那份打印好的清单叠好，放进文件夹里，“他只是在找回他父亲留下的那些碎片。不把这些碎片拼全了，他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大伟撇了撇嘴：“行吧。那就陪着玩呗。反正我也没老婆孩子，光棍一条。”
他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映着他那张有些疲惫却亢奋的脸。
“那我这边再跑个脚本，把江哲那辆破车的行车轨迹给挖出来。我就不信这孙子能飞出咱们手掌心。”
就在大伟敲下回车键的一瞬间，顾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乱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名单已阅。K。”**
顾寒站在电梯口，看着那四个字。
K。
韩琳的代号。
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影子，终于肯露个头了。
顾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圈子，越来越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