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那把人体工学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在那儿像只不安分的猴子一样扭来扭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
“来了。”
大伟嘟囔了一句，嗓音里带着那股子熬夜后的沙哑，“这孙子的车动了。”
顾寒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手里捏着那个一次性纸杯，听到这话，两步跨到了大伟身后。
“在哪？”
“城西。”
大伟把监控画面切到了主屏上，那是一个十字路口的抓拍图，时间是清晨6:15。一辆深灰色的老款轿车正拐进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
“这不是去造船厂的方向。”
林小雨手里拿着两份刚热好的早餐奶，递给顾寒一杯，“他去哪儿？”
顾寒盯着那个移动的红点，看着它在电子地图上缓慢地向西延伸，最后停在了那片灰色的旧工业区边缘。
“他去研究所了。”
顾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昨晚他那通断网操作，就是为了今早这一趟。”
红点在心理防卫研究所旧址的外围道路上停住了。
时间跳到6:22。
大伟飞快地敲着键盘，把附近的几个摄像头画面都调了出来。
“没进去。”
大伟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角落，“车停在这儿，离大门还有两百米。他在车里待着呢。”
顾寒看着那个静止的红点。
“他在看。”
顾寒把那一杯热奶放在桌子上，双臂抱胸，“他在看那个研究所是不是被人动过。”
“咱不是把门给掩好了吗？”
大伟有点紧张，“那破楼本来就漏风，谁能看出有人进去过？”
“江哲不是普通人。”
顾寒摇了摇头，“他不用进去看门锁。他只要看外围的土路，看墙角的灰尘，甚至看那扇侧窗的窗框有没有被动过，就能推断出这里有没有人来过。”
顾寒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那天晚上翻窗进去的情景。
那扇西侧的窗户，锁扣早就坏了，但他当时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把窗框上的浮灰擦了一下，伪造出一种陈旧的封闭感。
但在行家眼里，那种擦拭本身就是痕迹。
“他停了多久？”
顾寒问。
“大概三十多分钟。”
大伟看了一眼数据，“7点不到，车就走了。往东边去……哎，这回是往城北去了。”
顾寒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时间点：**“6:22-7:00，江哲现身研究所外围。”**
“他验证了。”
顾寒放下笔，语气笃定，“他肯定看到了我留下的痕迹。这对他来说就够了。他不需要进去，只要确认‘分册已经被取走’，他就能把我的行动和他的名单对应上。”
“对应上什么？”林小雨问。
“对应那份名单的真假。”
顾寒冷笑了一声，“我给他的名单是假的。他现在确认了我拿到了真的分册，那他就会拿我的行动去对比那份名单。只要他脑子没坏，他就该明白，那份伪造名单里的目标，根本不是我要清理的人。”
“那他接下来干嘛？”大伟问，“来追杀你？”
“不。”
顾寒否定道，“他既然已经确认了研究所的分册被我拿走了，那他的注意力就会从‘执行名单’转移到‘分册内容’上。他比我更清楚那份分册里有什么。他知道R-01到R-06意味着什么。”
顾寒合上笔记本。
“而且，他刚才往东边去了。那是造船厂的方向。”
“你是说……”
大伟瞪大了眼睛，“他要把R-06那个节点补上？”
“那是他的老窝，也是名单里唯一一个没完成的节点。”
顾寒看了一眼时间，“他既然发现了我的存在，就会赶在我之前，把他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那咱还去吗？”林小雨有些担心，“这要是撞上了……”
“去，当然要去。”
顾寒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把那杯奶一饮而尽，“他在明，我在暗。这机会可不多见。”
就在顾寒转身准备出门的时候，大伟那边的电脑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邮件系统的提示音。
大伟愣了一下：“谁啊？这大清早的。咦？这地址……这不是陆晚舟那个旧邮箱吗？”
顾寒脚步一顿。
陆晚舟。
那个神隐已久的老头子。
“打开。”
顾寒走回到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封纯文本的邮件，没有任何称呼，也没有落款。
标题栏写着：**“2024年12月·研究所分册副本·自动备份已激活。”**
顾寒的瞳孔瞬间缩了一下。
“自动备份？”
大伟的手有点抖，“这老头子在分册里装了监控？”
顾寒盯着正文那一行行冰冷的系统代码：
**“触发条件：检测到研究所分册物理位置变更。访问记录与系统存档不一致。”**
**“执行操作：全量数据复制。”**
**“处理状态：已完成。”**
**“副本去向：加密节点·保存地址已隐藏。”**
“妈的。”
顾寒骂了一句，“这老狐狸，早就留了后手。”
他一直以为那份分册是原件，拿走了就是拿走了。没想到陆晚舟早在2022年借阅的时候，就在那份档案或者存放地点埋下了电子眼。
只要档案一被移动，这系统就自动把里面的数据复制了一份，发到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备份发到哪儿去了？”林小雨问，“能追踪吗？”
大伟十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了一通，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行。这是一个离线自动发送程序。发送完毕后，那个节点就自动注销了。根本没地儿查去。”
顾寒看着那封邮件，脸色沉得像块铁。
这局面瞬间变了。
原本只有他和江哲在抢那份名单。
现在，陆晚舟的系统把这份名单的数据给备份并发走了。
这等于是在暗地里又扔进来了一个玩家。
谁拿到了那个备份？
是那个给“山猫”发预警的人？还是技术监督组里的其他人？
“顾队，这事儿闹大了。”
大伟咽了口唾沫，“这要是落到江哲手里，或者是落到那个预警者手里……”
“江哲还不知道这封邮件。”
顾寒打断了他，“这是陆晚舟的私服发的，收件人列表里没有江哲。但他迟早会知道。因为研究所那边的物理痕迹，配合上这个自动备份的触发，足够让他推断出陆晚舟的系统还在运行。”
顾寒转身拿起那件冲锋衣，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
“得走了。再晚一点，造船厂那边就不光是江哲一个人的局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保存地址已隐藏”。
“陆晚舟这手棋，下得真远。”
顾寒冷笑了一声，“备份激活，就是为了防着我，也是防着江哲。他想让更多人卷进来，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大伟在后面喊：“顾队，真去造船厂啊？那现在可是个火坑！”
顾寒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火坑也得跳。不然怎么知道这备份到底发给了谁。”
他推门而出，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顾寒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赵铁山发了一条短信。
“江哲去造船厂了。你也去。不用见面，盯着那个声学实验室的通风口。如果有人进出，记下特征。”
发完短信，顾寒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刚要关上，大伟突然从技术科里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热乎乎的纸。
“顾队！等等！”
大伟跑到电梯口，喘着粗气，“刚才忘了说了，监控显示，江哲的车在去研究所之前，也就是凌晨5点半左右，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停过一会儿。”
顾寒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城东，和平路34号。
那是代号“白桦”——也就是名单里第四号目标的住处。
“他在去研究所之前，先去确认了目标的实际状态。”
顾寒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他确实是在验证。验证名单，验证我，也验证那个给他发预警的人。”
“明白了。”
大伟抹了一把汗，“那……你自己小心。”
电梯门缓缓合上。
顾寒看着电梯轿厢里那个闪烁的楼层数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陆晚舟的备份，江哲的验证，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预警者。
这三股力量，正在造船厂那个老旧的声学实验室附近汇聚。
而他，正要去撞这个枪口。
“叮。”
一楼到了。
顾寒走出电梯，迎着清晨刺眼的阳光，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得嘞，既然都来了，那就一块儿收拾了吧。”
他拉开车门，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猛地蹿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