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空气有些发闷，大伟那是真的把自己折腾疲了，两只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手边堆着三个空了的红牛罐子。
“顾队，这临川那边的教育系统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架构，数据接口跟咱们这儿都不通用，我是硬生生把那个也就是咱们市局早些年淘汰了的数据库给扒拉出来的。”
大伟一边说着，一边在那张满是油渍的键盘上敲着，“这出生年份、入学年份倒是都能对上，就是这名儿……哎，这‘王梓’会不会太普通了点？”
顾寒正站在大伟身后，手里捧着那个林小雨给他泡的热茶，嗓子眼里的那股子灼烧感总算下去了一点。
“普通才好。韩悦走的时候用的也是真名，这帮搞研究的那时候还没想到要给这些孩子改头换面。名字越真，说明这档案的原始度越高。”
顾寒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指着屏幕上那个被红框圈出来的名字，“把王梓在1999年的入学登记表调出来。”
大伟回车键一敲，一张有些发黄的扫描件铺满了半个屏幕。
那是一张手工填写的表格，字迹有些潦草，但在“转入学生登记栏”里，那一行黑水笔写下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姓名：王梓。转入时间：1999年9月。班级：四年二班。”**
顾寒的视线稍微往左移了移，那儿贴着一张一寸免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有些瘦，眼神挺倔，嘴角抿成一条线。
“四年二班。”
顾寒低声念了一句，然后从大伟手边拿过另一份档案，“把韩悦的学籍卡也拿出来，放一块儿看。”
屏幕一闪，两张表格并排摆在一起。
韩悦的学籍卡上写得清清楚楚：**“转入时间：1999年2月。班级：四年二班。”**
“得，坐一块儿去了。”
大伟咧嘴笑了笑，带着点那股子熬夜后的神经质，“这韩悦2月份刚去，王梓9月份就到了。前后脚，而且一来就进了同一个班。这要是没点猫腻，我把这键盘吃了。”
林小雨正站在顾寒另一边，她手里拿着顾寒那个随身带着的笔记本，正在帮他整理这乱七八糟的时间线。
“顾队，你看这个时间点。”
林小雨把笔记本递过去，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韩琳失联是在1999年3月。韩悦是2月走的，算是韩琳在出事前就安排好的。但这王梓……她是9月入学的。”
“这就有意思了。”
顾寒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韩琳那时候已经失联半年了。这王梓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准确地出现在韩悦所在的那个班？”
“会不会是韩琳留了后手？”
林小雨分析道，“虽然她人没了，但之前安排好的程序还在跑。这王梓就是那个跑进最后终点的人。”
“或者是监护人接到了指令。”
顾寒摇了摇头，“把分册里的R-05那一页打开，看看备注栏里有没有写监护人的信息。”
大伟手速飞快，几秒钟就把那个数字化档案调了出来。
R-05的记录页比R-02的要简单不少，但在“备注”那一栏，确实有一行极小的字。
**“测试终止后，执行B类安置。观察期：无限期。执行人：韩琳。”**
“执行人也是韩琳。”
顾寒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这就对上了。韩琳不仅管了自己的侄女，还管了R-05。她把这两个人放在了同一个笼子里。”
“这哪是笼子啊。”
大伟插嘴道，“这就是个备份。你看啊，韩悦是R-02，王梓是R-05。这俩人都在临川，都在一个班。这要是韩悦出了啥事，或者数据丢了，是不是还能找王梓顶上？或者反过来？”
“不一定是顶替。”
顾寒否定道，“R系列的样本不是简单的替代品。王梓的存在，更像是一个保险栓。韩琳把王梓安排在韩悦身边，不是为了看着她，是为了……记录。”
顾寒脑子里闪过韩悦那张现在的照片——心理咨询师。
而王梓现在的身份是……
“大伟，查一下王梓现在的职业。”
顾寒突然问道。
“早查好了。”
大伟把页面一拉，“王梓，现居临川。职业是……图书管理员。临川市图书馆。”
顾寒愣了一下。
心理咨询师，图书管理员。
这两个职业，一个是解读人心，一个是保存记录。
“韩悦在处理那些‘活’的记忆，王梓在守着那些‘死’的档案。”
顾寒自言自语道，“韩琳这步棋，走得真深。她怕韩悦一个人扛不住，或者万一韩悦也失联了，还有王梓这么个守着资料的人在那儿。”
“还有个事儿。”
林小雨突然指着屏幕上的那一排学籍号，“你看她们俩在一起待了多久。”
顾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从1999年9月入学，到2002年6月小学毕业。
整整三年。
这两个带着实验编号的女孩，在最敏感的青春期之前，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度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韩悦知不知道王梓是R-05？
王梓又知不知道韩悦是R-02？
“这三年是关键。”
顾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1999.9-2002.6·临川·重叠期。”**
“大伟，继续往下挖。我要知道这三年里，她们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比如参加了什么兴趣小组，或者家里有没有什么人来往。”
顾寒说完，觉得嗓子又有点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嘞，我这就去翻那学校的老校刊和活动记录。”
大伟应了一声，又是噼里啪啦一通敲。
过了大概十分钟，大伟突然“咦”了一声。
“顾队，你看这个。”
大伟指着屏幕上一张扫描得很模糊的黑白照片，“这是2001年学校组织的春游合影。韩悦和王梓都站在后排，不过……”
大伟把照片放大，那两个人的脸有些虚，但能看出来，王梓的手正搭在韩悦的肩膀上。
两人挨得很近，像是一对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姐妹。
“看来这三年，她们没少在一块混。”
顾寒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王梓是韩琳塞进去的观察者，但她们看起来不像是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倒像是朋友。”
“还有个更劲爆的。”
大伟突然坐直了身子，“刚才我查王梓的监护人信息，系统显示她2005年初中毕业就跟着监护人迁走了。那个监护人的名字……”
大伟顿了一下，把那张电子表格调了出来，指着右下角的一个签名。
“这名字，您熟。”
顾寒凑过去一看。
监护人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周芸”**。
顾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芸。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就在几天前，他在钟楼那个铜牌背面看到的“韩琳·1999年·备用联系人”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周芸。
韩琳的备用联系人，成了R-05的监护人。
这不仅是个巧合，这是个闭环。
“周芸是韩琳的线。”
顾寒低声说道，“韩琳失联后，周芸接管了王梓，并且把王梓放在了韩悦身边。这说明韩琳在失联前，确实留下了一套完整的人员架构。这套架构，到现在还在运转。”
“那咱们要不要查查这个周芸？”林小雨问。
“查。”
顾寒没有任何犹豫，“不仅查周芸，还要查她2005年把王梓带去哪了。王梓现在的职业是图书管理员，她守着的那些书里，没准就藏着韩琳当年的某些原始记录。”
顾寒看着那张模糊的春游照片，觉得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来的东西却更加让人心惊。
这不仅仅是一个实验的残留。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备份系统。
韩悦负责处理人的问题，王梓负责处理记录的问题，而周芸……可能是那个掌握钥匙的人。
“大伟，给我查周芸现在的下落。”
顾寒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那种灼烧感又回来了，但他顾不上了。
“得嘞，这就去。”
大伟刚应下，突然屏幕上的监控软件跳出来一个红框。
“顾队，别查了。”
大伟的声音有点变调，“江哲动了。”
顾寒猛地转头：“在哪？”
“他在城西的高速路口被拍到了。车牌号是套用的，但他那个驾驶习惯改不了。”
大伟指着屏幕上的那张抓拍图，“他是往临川方向去的。”
顾寒盯着那辆深灰色的轿车。
江哲也去临川了。
他拿到了R-03的数据，现在直奔临川。
“他不是去找韩悦。”
顾寒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他是去找王梓。那份‘备选路径’的名单上，韩悦是R-02，王梓是R-05。江哲要把这条线上的节点一个个激活。”
“走。”
顾寒大步向门口走去，“去临川。这次咱得赶在他前面。”
大伟愣了一下：“那技术科这边？”
“交给你了，盯着江哲的车牌，给我实时导航。”
顾寒头也不回，“小雨，带上装备，咱们现在就走。”
林小雨二话没说，从柜子里拎出一个黑色的战术包，跟了上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顾寒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十点。
到临川大概三个小时。
江哲如果是走高速，会比他们快。
“得跟时间赛跑了。”
顾寒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个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名字。
韩悦，王梓。
周芸。
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备份”。
“希望周芸还没把那份备份给销毁。”顾寒低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