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空气有些发干，大伟那台主机的风扇正发出那种年久失修的“嗡嗡”声，听得人心里发燥。
林小雨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另一只手翻开那个写满了通话要点的笔记本。
“准备好了？”
顾寒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个昨晚赵铁山留下的纸条，眼神有些飘忽，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点了点头。
“开始吧。别紧张，就当是跟老同学聊天。”
“得嘞，我尽量不露怯。”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一串号码。
那是陈敏——也就是R-05王梓的旧监护人陈卫的女儿——的联系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
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点中年女性特有的那种忙碌感，背景里还有那种菜市场嘈杂的背景音。
“您好，是陈敏女士吗？”
林小雨的声音放得很稳，语气里带着点那种官方又不失亲切的劲儿，“我是临川市第二中学附属小学校友会筹备组的。我叫林小雨。”
“校友会？”
陈敏那边的动静好像停了一下，“我也就小学在那儿念过几年，后来就搬家了。怎么突然找我？”
“是这样，学校最近在整理校史馆的资料，想补全一部分1999年到2005年期间的转学生档案。”
林小雨照着大伟刚才查好的词儿说道，“因为那年头电子化程度不高，有些纸质档案受潮损毁严重。我们查到您父亲陈卫老师当年一直在教务处负责学籍管理，所以想问问，陈老先生手里是不是还有当年的手抄底单或者备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敏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档案啊……我爸这人确实有个毛病，啥破烂都舍不得扔。前两年搬家，我差点让他把那些旧书旧本子都卖了，他死活不肯。”
林小雨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冲着大伟比了个手势。
大伟立马坐直了身子，耳朵竖得像雷达一样。
“那太好了。”
林小雨赶紧接话，“陈女士，那您方便回去帮我们看看吗？特别是1999年那一批的转学生记录。”
“这事儿啊……”
陈敏有些犹豫，“我现在人在本市，离临川老房子远着呢。不过我爸还在临川住。他那书房里确实有个红皮的大箱子，平时锁着，只有过年大扫除才开。我记得他以前念叨过，说里面有几个学生的东西‘那是千万不能丢的，丢了就没人知道了’。”
林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千万不能丢？他有没有说具体是几个学生？”
“好像提过。”
陈敏想了想，“好像是两个。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但那箱子里确实全是些旧表册。你们要是真想要，我得问问他。他退休后脑子有点轴，认死理，我要是私自给你们翻，他能跟我急。”
林小雨看了一眼顾寒。
顾寒冲她点了点头。
“那麻烦您了，陈女士。如果方便，能不能让陈老先生拍几张照片发过来？只要确定档案还在，对我们也算是大忙。”
“行吧，我回头给他打个电话。”
陈敏答应了下来，“不过我这爸脾气怪，要是他不愿意，你们也别怪我。”
挂了电话，林小雨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大伟凑过来，“她说两个学生？”
“对。”
林小雨把通话记录写下来，“陈敏确认陈卫保留了一个红皮箱子，里面锁着‘不能丢’的学生资料，数量大概率是两个。时间点也对得上。”
顾寒走到桌边，把手里那张赵铁山的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这就对上了。”
顾寒看着屏幕上陈卫那张有些模糊的证件照，“韩琳在1999年失联，陈卫作为备用监护人，接手了R-05。但他不仅仅是个看门的，他还是个记录者。他把韩悦和王梓的资料锁在那个箱子里，就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敲门。”
“那接下来怎么办？”林小雨问，“等陈敏的消息？”
“等。”
顾寒坐下，拉开一把椅子，“不过这期间可能会有变数。陈卫是个明白人，他如果察觉到我们在查，第一反应可能不是配合，而是销毁。毕竟这事儿埋了二十多年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伟在那边无聊地刷着网页，林小雨在整理其他的卷宗。
顾寒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个“哥哥”的事。赵铁山那张纸条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直到下午三点多。
林小雨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陈敏。
“我问了我爸。他听了是校友会找资料，没说给，也没说不给。他问了个问题。”
林小雨点开那条语音转文字的消息。
陈敏的原话是：“我爸问，找这些资料的人，是替韩琳来的，还是替另一个人来的？”
顾寒睁开眼。
“替另一个人来的？”
大伟皱起眉头，“这老头是不是糊涂了？韩琳都失联二十多年了，哪还有人替她来？那‘另一个人’又是谁？”
“他在试探。”
顾寒的声音冷硬，“陈卫很清楚，这二十多年来，可能有几拨人在找这些资料。一拨是韩琳这边的，也就是我们；另一拨，可能是想要销毁这些东西的人。”
“那怎么回？”
林小雨握着手机，“这要是回错了，那箱子估计今天就成灰了。”
顾寒想了想，伸手拿过林小雨的手机。
“回复他：‘我是替韩琳保存的东西，找到它应该在的地方来的。’”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打字发送。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表明了立场是“韩琳这边”的，又暗示了“不是来搞破坏的”。
消息发出去后，又是漫长的十分钟。
大伟在那边急得直搓手：“这老头是不是在考验咱们耐心？要不我黑进他手机看看他在干嘛？”
“别动。”
顾寒盯着林小雨的手机屏幕，“他在核实。他可能要去翻翻旧报纸，或者给老朋友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有没有我们这号人。”
终于，下午四点整。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敏发来了一组图片。
一共三张。
第一张是一张泛黄的学生名册复印件。时间戳显示是1999年-2000年度。
第二张是特写。
在那张名册的第二排和第三排，有两个名字被红色的圆珠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一个是韩悦。
一个是王梓。
而在第三张照片上，是那张名册的背面。
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字迹有些潦草，但笔锋很硬，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味道。
**“1999年3月·接收两人·按约定存放。——陈卫”**
大伟把图片放大，看着那行字。
“我去，这字签得，跟立军令状似的。”
林小雨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些发堵，“‘按约定存放’。这个约定，应该就是韩琳失联前和他定下的。”
顾寒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复杂。
陈卫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那个“替韩琳来的人”。
“回复陈敏。”
顾寒深吸一口气，“告诉陈老先生，东西我们收到了。让他放心，那个地方，我们找到了。”
林小雨刚要发消息，大伟那边突然“噌”地站了起来。
“顾队！”
大伟的声音突然拔高，“江哲动了！”
“他在哪？”顾寒猛地回头。
“他在高速上，刚过临川出口！”
大伟指着屏幕上的红点，“他没进市区，直接拐到那条通往临川老城区的国道了。那个方向……”
大伟调出一张地图，手指狠狠戳在了一个位置上。
“那是陈卫住的小区！”
顾寒看了一眼那张刚刚传来的名册照片，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飞速移动的红点。
“他比咱们快。”
顾寒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江哲拿到了R-03的数据，现在他要来拿陈卫手里的原始记录了。这老头儿，现在危险了。”
“走！”
顾寒大步冲出技术科，背影带着一股子杀气。
“小雨，给赵铁山打电话。告诉他，‘哥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