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那几台服务器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顾寒盯着手里那部备用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很短,甚至没有标点符号。
**“N 29.5623, E 106.4715。一个人来。”**
发送方是一个未注册的空号码,但这风格,顾寒熟得很。
“江哲。”
大伟在那边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这孙子终于露头了?让我查查这坐标是哪儿……妈的,这人选地方真是有讲究。”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地图窗口,红色的定位点落在本市东南边缘的一块灰色区域上。
“旧城改造化工厂遗址。”
大伟把地图放大,指着那一片破破烂烂的厂房图,“这厂子2015年就停了,本来打算拆了建公园,后来资金链断了,就一直扔在那儿。现在就是个烂尾楼聚集地,连个鬼影都没有。”
顾寒凑过去看了看地形。
化工厂四周是荒地,只有一条废弃的柏油路通进去。围墙倒了一半,里面到处是生锈的管道和空荡荡的车间。
“这地方不在C-09的清理清单上。”
顾寒扫了一眼旁边的E-99档案索引,“但他选这儿是有原因的。封闭空间,没有民用监控,声音传不出去。他在给自己搭台子。”
“搭台子?”
林小雨正拿着顾寒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走过来,“他是想跟你谈谈?”
“不是谈。”
顾寒把手机揣进兜里,接过外套披上,“是对峙。他执行完了那份假清单,又去了一趟临川,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本市。他是在告诉我,他不玩了,他要见那个‘幕后的人’。”
顾寒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
“老赵那边怎么说?”
“赵铁山还在临川。”
大伟看了一眼监控记录,“昨天晚上江哲那车在临川西高速口下去之后,就进了老城区,再后来信号就断了。那是旧的居民区,信号本来就不行。不过看时间,江哲应该早就回来了。”
顾寒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录音笔和那个巴掌大的强光手电,塞进包里。
“给老张发个消息。”
顾寒一边系鞋带一边说,“告诉他,我要去化工厂。让他带人去外围封控,把路口堵死,但别进来。除非听到枪响,或者我给他发信号。”
“得嘞。”
大伟发完消息,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顾队,这回你真要一个人去?那江哲可是练过的,手里指不定有什么家伙。要不我跟你去?我也能打两下子。”
“不用。”
顾寒摆了摆手,“江哲点名了要一个人。我要是带你去,他扭头就走,这戏就唱不下去了。而且……”
顾寒站起身,拍了拍大伟的肩膀,“他在里面肯定布置了什么。人多了反而乱。你就守在这儿,盯着那个坐标,只要我不动,你就别动。”
林小雨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注意安全。”
“放心。”
顾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我要是不安全,大伟会第一时间报警的。”
……
十二点半。
顾寒的车停在了距离化工厂还有两百米的一个土坡后面。
他没敢把车开到门口,那是明晃晃的靶子。
下了车,风里带着一股化工原料残留的酸臭味,还有铁锈的味道。
顾寒顺着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慢慢往大门口走。
化工厂的铁门虚掩着,门锁早就被人撬开了,下面的滑轮轨道里积满了黑泥。
顾寒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门缝的位置。
地上的灰尘很厚,但有一串清晰的脚印印在上面。鞋印的花纹很深,前脚掌着地很重,后脚跟轻。
这是长期从事某些特殊工作留下的步态特征。
“江哲的鞋。”
顾寒比划了一下大小,“41码。他刚进去不久,尘土还没落下去。”
他站起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里面没有保安,没有狗,只有风吹过那些破窗户发出的呜呜声。
阳光从头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顾寒刚走进去几步,目光就被入口右侧的一面墙壁吸引住了。
那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的红砖。但在砖面上,有一行新刻上去的字。
那是用某种尖锐的金属工具划出来的,白色的划痕在红色的砖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B区·3号车间。”**
顾寒盯着那行字。
“他在给我指路。”
顾寒心里暗道。这就像是那种寻宝游戏,或者是猎人给猎物设下的路标。
他没有犹豫,抬脚往厂区深处走去。
根据刚才大伟给的地图,B区在厂区的东北角,是一排连体的大厂房。
顾寒穿过了一片堆满了废旧油桶的空地,那些油桶有的已经扁了,有的还立着,被风吹得乱晃。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B区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拱形门洞,上面还残留着“生产车间”四个大字,但“生”字掉了一半,只剩下最后一横。
顾寒走到B区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拱形门洞的左侧,看到了一个圆形的标记。
那是用油漆喷上去的,红色的油漆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标记的内容是:**“C-09-04”**。
顾寒认得这个。
在明光疗养院的B7入口,他也见过一模一样的。那是暗夜技术监督组用来标记“已完成清理节点”的专用符号。
但这会儿,这个符号上多了一道痕迹。
那是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一把刀,狠狠地从这个符号的中间切了过去,把它一分为二。
这道划痕很新,露出了底下的金属光泽。
“划掉了……”
顾寒伸出手,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
江哲不仅是在指路,他还在表态。
他在告诉顾寒,那个曾经作为“清理者”的江哲,已经不在了。或者是,他不再承认那个所谓的监督组的权威。
“有意思。”
顾寒把手收回来,在那件冲锋衣上蹭了蹭灰。
“连自己的老窝都敢炸,这人是真急了。”
顾寒抬起头,看向那个黑洞洞的车间入口。
里面静悄悄的,连风吹进去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是死一样的寂静。
顾寒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右手顺势垂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备用的格洛克手枪。
“既然你把路铺好了,那我就进去看看。”
顾寒低声说了一句,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就在他进去的一瞬间,车间深处的一盏昏黄的施工灯突然亮了。
灯光打在一张满是灰尘的桌子后面。
江哲正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老式的打火机。
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顾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比我预想的晚了五分钟。”
江哲的手指一弹,“啪”的一声,打火机冒出一簇蓝色的火苗。
“路上看了眼风景。”
顾寒走到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站住,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你这地方选得不错,够偏。”
“偏才好办事。”
江哲合上打火机,那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顾寒,我给了你坐标,是因为我有些账要跟你算。关于那份名单,关于那些人,还有……”
江哲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关于你父亲留下的那一半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