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车间大门前,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是枪套的位置。
江哲坐在里面,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手里那个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响着,蓝火苗蹿上蹿下。
“进来吧。”
江哲头也没抬,指了指面前那张布满灰尘的操作台,“这地方虽然破,但胜在清净。没有那帮技术科的小子盯着,咱们能说点实在的。”
顾寒没动,眼神先在车间里扫了一圈。
这是一个二十米见方的大空间,顶棚的玻璃碎了一半,午后的阳光像把利剑一样插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除了正中间那张操作台,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生锈的铁桶,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零件。
没有伏兵,没有第二个人。
顾寒这才迈开步子,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走到操作台前,大约离江哲两米远,停下脚步。
“这就是你说的账?”
顾寒扫了一眼桌面。
那里有一块区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铁锈色。在那块干净的区域内,平铺着一张足有一米半长的大白纸。
纸是用好几张A4纸拼起来的,边缘用胶带粘在一起。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方框。
“看看。”
江哲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那张旧木椅发出“吱嘎”一声抗议,“我熬了两个晚上,把你那点破烂线索全串起来了。你不说你是来对峙的吗?那就先看看这账对不对得上。”
顾寒低头,视线落在那张手绘的网络图上。
图纸分成了上下两排。
上排是六个方框,分别写着R-01到R-06。每个方框下面都标注了简单的诱导条件:视觉暂留、听觉敏化、记忆重构……
下排是另一组方框,写着C-09系列:明光疗养院、7号仓库、造船厂声学实验室……
中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着。
顾寒的眼神在图上快速移动。
红色的线,从R-02延伸出来,一直拉到了下面的“造船厂声学实验室”。
“你查到了。”
顾寒伸手在那个红线上点了一下,“R-02韩悦,诱导条件是听觉敏化。对应的物理节点是造船厂的声学实验室。这是当年那个实验的闭环。”
“不仅如此。”
江哲冷笑了一声,“你看R-01,视觉暂留,对应的是明光疗养院的B7病房。那里四面都是白墙,没有窗户。这帮搞心理学的,把人当耗子养。”
顾寒没接话,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大部分的线条都是实线,连接得稳稳当当。
但在最右侧,R-04和R-06的位置,线条变成了虚线。
两条虚线像断了头的蛇一样,耷拉在半空中,没有连接到任何下方的物理节点。
“R-04,已转移至省外。”
江哲看着顾寒的眼睛,“我在临川翻遍了王梓和韩悦的档案,R-04根本没在临川出现。这人是真的消失了。至于R-06……”
江哲指了指那个孤零零的方框。
“R-06的标注是‘未转移’,但下面没有节点。这说明要么是我漏了,要么就是当年这地方根本没建成。”
顾寒盯着那两条虚线,脑子里飞快地过滤着之前在分册里看到的信息。
“你没有漏。”
顾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记录着“备选路径”的那一页,“R-04去向不明,这是分册里明确写的。至于R-06……你难道没去造船厂看看?”
“去了。”
江哲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去是去了,但那儿现在是一片废墟。声学实验室的大门被人封死了,门上贴着二十年前的封条。我没进去。”
他说着,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但我闻到了一股味儿。”
江哲吐出一口烟圈,“那是你的味儿。门锁上有新划痕,那是技术开锁留下的。顾寒,你比我先到一步。”
顾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烟盒。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牌子,软包,市面上很少见。之前在档案室重现现场的时候,他也闻到过这种劣质烟草的味道。
“既然你知道我去过,为什么不进去?”
顾寒问。
“没必要。”
江哲弹了弹烟灰,“我知道你在里面放了东西,或者是留了后手。我如果不急,你就得急。我现在把这图画在这儿,就是为了告诉你——这局棋,现在是你我在下,跟那个什么狗屁技术监督组没关系了。”
顾寒重新看向那张图。
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江哲用力写下的字:
**“匹配度:100%。差异项:无。”**
这个结果和顾寒自己私下推演的完全一致。
江哲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极其较真的聪明人。他把那份伪造的名单执行完后,不仅没有陷入混乱,反而利用那份名单和分册里的线索,反向推导出了整个实验的架构。
“这张图,你打算怎么办?”
顾寒问,“交给上面?还是留着当纪念?”
“留给你。”
江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是个执行者,这辈子都在听指令。但这回,我想看看那个拿到完整拼图的人,能拼出个什么东西来。”
江哲站起身,椅子又是一阵乱响。
“R-04和R-06,这两个节点是死的。但我这人手痒,不喜欢看见死节点。”
江哲从桌角拿起那个空水杯,在手里转着,“我准备去把这两个线头接上。既然R-04去了省外,我就去省外找;既然R-06没转移,那我就去造船厂把那扇封死的门给炸开。”
顾寒听着他的话,神色未动。
“你在挑衅我?”
“不。”
江哲走到顾寒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我是在给你留路。你手里有那一半钥匙,我有执行的能力。咱们要是合作,这事儿能省一半的力气。但我知道你信不过我。”
江哲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狰狞。
“所以,这是战书。”
江哲说完,转身就往车间后门走去。
“你去看看烟盒底下压着什么。那是给你的最后通牒。”
江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车间里只剩下顾寒一个人,还有那张摊开的大图。
顾寒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个被捏扁了的烟盒。
烟盒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好的便签纸。
顾寒拿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如果你看到这张图——说明你已经走完了分册中的全部路径。我下一步的目标是R-04和R-06的物理节点。你可以选择先到,或不到。”**
顾寒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边缘搓了一下。
“先到……”
顾寒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那个一直贴身带着的证物袋里,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那张网络图拍了几张照片。
“大伟。”
顾寒拨通了电话。
“顾队?怎么样?没打起来吧?”大伟的声音有些紧张。
“没打。给我查一下去省城的列车时刻表,还有造船厂那边的实时监控。”
顾寒一边说,一边往车间外走。
“江哲刚走。他去了造船厂方向。我要在他把门炸开之前,把里面的东西取走。”
“啊?这又是在玩什么猫捉老鼠?”
“不。”
顾寒推开车间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次是老鼠在给猫带路。”
顾寒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
“还有,通知老张,外围封控可以撤了。江哲不会从原路返回。他现在是个没有编号的猎人,目标比我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