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一下，轮胎卷起一阵黄沙。
刚离开化工厂不到两公里，仪表盘上那个加密通讯器就疯狂闪烁起来，红灯急促地呼吸着。
大伟的声音几乎是从扬声器里炸出来的，带着那种平时只有在代码跑崩了才会有的惊恐。
“顾队！出事了！老张失联了！”
顾寒一脚把刹车踩到了底，车身猛地在路肩上横过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慢慢说，什么叫失联？”
顾寒盯着后视镜里化工厂的方向，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
“下午3点半，老张从局里出来，说是去协调化工厂外围的巡逻警力。但是4点半的时候，指挥中心那边反应过来，他根本没跟巡逻组汇合。我刚才打了他那个老式诺基亚，关机。”
大伟在那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显然是在查监控，“化工厂周边的探头我都翻烂了，没看见老张那辆破桑塔纳。他根本没往化工厂来。”
顾寒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傍晚5点。
“下午3点半……”
顾寒脑子里的时间线迅速铺开。
他是下午2点左右离开的化工厂。江哲大概是在1点半左右从车间后门溜走的。
这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差。
江哲没走远。他就在附近等着。
“我刚才让他撤回封控，他没收到？”
顾寒问。
“没！我也刚想通这事。老张出门的时候，估计还没来得及看群消息，或者他那老年机根本就没信号。他是按着原计划，去执行封控协调的。”
大伟的声音都要哭出来了，“这老头平时虽然啰嗦，但从不迟到。这次肯定是被截胡了。”
顾寒重新发动车子，把方向盘打死，车头调转方向。
“查他手机最后出现的基站位置。”
“查到了！”
大伟回得很快，“下午3点45分，最后一次信号发射。位置在化工厂以东，大概三公里的城中村——那是老张回家的路。”
顾寒踩下油门，车速瞬间提到了一百。
“城中村……”
顾寒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江哲没去远。他在那里截住了老张。他在我离开化工厂之前，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
江哲留下那张网络图，不仅仅是为了展示他的分析成果。
那是个幌子。是个时间诱饵。
他把顾寒拖在车间里，自己却从后门溜走，直奔老张必经的路线。
“那一片是待拆迁区，巷子多，没监控。”
大伟在那边急促地说道，“顾队，你要去那儿？江哲这回可是带着家伙去的，而且他现在是个没有任何约束的‘猎人’。”
“我知道。”
顾寒伸手摸向副驾驶座上的背包，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枪械盒，“他在拿老张当筹码。他怕我在R-04和R-06的问题上抢他的先，所以他要捏着我的人。”
车子在城乡结合部的土路上飞驰，两边的景物从荒地变成了低矮的瓦房。
“大伟，别让巡逻队进去。江哲现在的状态，谁进去谁就是靶子。”
顾寒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扫视着路边的巷口。
“那你怎么办？”
“我去接人。”
顾寒把车停在了城中村外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熄了火。
“发给我老张最后那个基站的定位，精确到米。”
大伟那边传来数据传输的提示音。
顾寒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坐标。
那是村子里的一处废弃预制板厂，就在老张家后面两条街。
“他选这地方……”
顾寒眯起眼睛，“是为了避开人群。他在等我。”
顾寒没有贸然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包里掏出那个录音笔，确认了一下电量。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江哲之前用来发坐标的未注册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顾寒没犹豫，直接编辑了一条短信，按下了发送键。
**“我知道老张在你那里。我半小时后到。别动他。”**
发送成功。
顾寒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不到十秒钟，手机震了一下。
回信来了。
江哲的回复很简单，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大小约200KB，时长15秒。
顾寒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了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的背景音很空旷，带着点回声，像是在那种空旷的厂房里。
紧接着，是老张的声音。
老头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稳，没有那种被绑架后的惊恐，反倒像是在喝茶聊天。
“江哲问我，你正在追的东西和你父亲在研究所留下的记录——哪一件更重要。”
老张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看江哲，然后接着说道：
“我告诉他，他问错了对象。”
音频戛然而止。
顾寒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问错了对象……”
顾寒低声重复了一遍。
老张这话是在暗示江哲——顾寒对这两样东西都很看重，或者说，在顾寒眼里，这两样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但老张这么稳，说明江哲还没撕破脸。
江哲是在试探。他在确认顾寒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顾寒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
外面的风有点凉，卷着地上的废报纸。
他紧了紧衣领，并没有往预制板厂的方向走，而是转身走向了旁边的一条窄巷。
那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路，能绕到预制板厂的后面。
“大伟。”
顾寒一边走，一边按着领口的麦克风，“盯着那个基站的信号。如果老张的手机再次开机，马上告诉我。”
“明白。顾队，你自己小心。”
大伟的声音有些发虚，“那老张最后那句‘问错了对象’是什么意思？江哲想干嘛？”
“他在找盟友。”
顾寒踩着满地的碎砖头，身影迅速融入了城中村昏暗的暮色里。
“但他用的法子太硬。他要是不动老张，我或许还能考虑跟他合作。现在……”
顾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预制板厂二楼那个黑洞洞的窗户。
在那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闪了一下。
那是打火机的光。
顾寒从腰间拔出了枪，打开保险。
“……现在，这局棋得按我的规矩来了。”
顾寒压低身子，贴着墙根，向那个闪着火光的窗口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