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的手指死死扣住陶管边缘。
头顶传来马邦德嘶哑的笑声:“巡察使大人,这地窖冬暖夏凉,您就安心住下吧!”
火折子划破黑暗坠落。
磷粉接触火星的刹那,整个密室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沈令仪甚至能感觉到热浪舔舐脚踝的灼痛感——但她没有松手,反而借着下坠的惯性猛地一荡,整个人像壁虎般贴向西南方向的墙壁。
官袍在脱手的瞬间展开。
丝绸面料在空中发出“哗啦”一声轻响,精准地盖住了距离她最近的那堆磷粉。白矾浸染过的织物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焦糊声,短暂地隔绝了氧气。三秒——沈令仪在心里默数——她需要这三秒。
匕首从靴筒抽出。
刀刃插进陶管接缝的瞬间,上方传来机关闭合的闷响。马邦德要封死出口。沈令仪咬紧牙关,手腕猛地发力,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凸起。
“咔嚓!”
陶管接口崩开一道裂缝。
浑浊的污水裹挟着腐烂的落叶喷涌而出,劈头盖脸浇了她一身。沈令仪顾不上恶臭,整个人蜷缩起来,顺着水流冲进狭窄的管道。
黑暗。
绝对的黑暗。
身体在滑腻的管壁中不受控制地翻滚,手肘、膝盖不断撞击着坚硬的陶土。沈令仪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水流的速度在加快——这意味着出口近了。
“轰——”
前方出现微光。
紧接着是失重感。
她整个人从半人高的排水口摔了出去,重重砸进齐腰深的护城河支流里。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沈令仪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
“大人!”
韩拓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几双粗壮的手伸过来,七手八脚把她拖上岸。沈令仪趴在泥地里,咳出好几口污水,这才抬起头。韩拓带着二十多名亲兵围在渠口,个个刀剑出鞘。
“半炷香……”韩拓脸色发白,“您要是再晚十个数,末将就要带人杀进去了。”
沈令仪撑着地面站起来,湿透的官服紧贴在身上,污泥顺着衣角往下滴。她抹了把脸,指向庄园主楼的方向:“主梁在东南角,看见那扇雕花窗了吗?”
韩拓顺着她手指望去。
“用攻城弩,射承重轴。”沈令仪的声音冷得像冰,“马邦德敢在府里设杀人机关,这栋楼里不知道还藏着什么。先把楼弄塌,逼他们出来。”
“可里面还有宾客……”
“马邦德不会让贵客待在一楼。”沈令仪打断他,“寿宴正厅在二楼,塌不到他们。快去!”
韩拓不再犹豫,转身吼道:“弩车推过来!”
沉重的木轮碾过青石板路。两名士兵合力摇动绞盘,三尺长的铁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韩拓亲自瞄准,手指扣在机括上。
“放!”
弩箭破空而去。
“轰隆——”
雕花窗所在的墙体应声炸开一个窟窿。木屑纷飞中,整栋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承重轴断裂,东南角的主梁开始倾斜。
庄园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叫声、奔跑声、瓷器碎裂声响成一片。二楼窗户纷纷推开,探出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脑袋。马邦德的怒吼从里面传出来:“怎么回事?!谁在攻击马府!”
沈令仪没理会那边的混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官袍——虽然残破不堪,但边缘处还粘着少许未燃尽的磷粉,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淡绿色荧光。她将袍子抖开,转身朝庄园正门走去。
“大人,您这是……”韩拓急忙跟上。
“该收网了。”
沈令仪脚步不停。污泥在她身后留下一串脚印,湿发贴在脸颊两侧,模样狼狈不堪。但她的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正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刚才的巨响把附近百姓都惊动了,此刻正聚在街对面指指点点。庄园大门紧闭,但能听见里面传来家丁慌乱的跑动声。
沈令仪走到门前,抬手。
“咚咚咚!”
三声叩门,不轻不重。
门内静了一瞬。接着,门栓被抽开的声音响起。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管家那张惨白的脸探出来:“谁、谁啊……”
话音戛然而止。
管家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声音:“巡、巡察使大人?您不是……不是在地窖……”
“地窖太闷,我出来透透气。”沈令仪推开他,径直走进前院。
院子里灯火通明。
宾客们已经从二楼撤了下来,此刻正聚在庭院里,惊魂未定地议论着刚才的坍塌。马邦德站在人群中央,正对着几名乡绅解释什么。当他转头看见沈令仪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圆胖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你……”马邦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还活着?”沈令仪替他把话说完。
她走到庭院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手中残破的官袍抖开。磷粉特有的刺鼻气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袍子边缘那抹荧光在灯笼照耀下格外醒目。
“马员外。”沈令仪转向站在角落的监察御史江昱,“江大人,您是专司刑狱监察的。这种磷粉,通常用在什么地方,您应该比本官清楚吧?”
江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盯着那件官袍,又看向马邦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在场的都是人精,此刻哪还看不明白——磷粉遇火即燃,地窖、陷阱、沈令仪的狼狈模样……这一切串联起来,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马邦德。”江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我……”马邦德额头冒出冷汗,他猛地指向沈令仪,“是她!是她陷害我!这磷粉肯定是她自己带进去的!”
“哦?”沈令仪挑眉,“那地窖里的机关呢?排水管道的改造痕迹呢?马员外,需要本官现在带江大人去现场查验吗?还是说,您打算把整条护城河支流都填平,毁尸灭迹?”
马邦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庭院里鸦雀无声。所有宾客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和马邦德拉开了距离。刚才还和他把酒言欢的乡绅们,此刻眼神躲闪,生怕沾上关系。
江昱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马邦德当众谋杀朝廷命官,证据确凿,若是再包庇,别说乌纱帽,脑袋都可能保不住。
“来人。”江昱挥了挥手。
四名监察司的差役应声上前。
“将马邦德拿下,押入州府大牢候审。”江昱顿了顿,又补充道,“马府上下,一律不得擅离。所有账册、文书,全部封存待查。”
差役们一拥而上。
马邦德没有反抗。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任由差役给他套上枷锁。被拖走时,他死死盯着沈令仪,眼睛里全是怨毒。
沈令仪平静地回视。
直到马邦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转向江昱,微微颔首:“有劳江大人秉公执法。”
江昱苦笑:“是本官失察,竟让这等狂徒在眼皮底下行凶……巡察使受惊了。”
“无妨。”沈令仪将残破的官袍递给韩拓,“收好,这是证物。”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湿透的衣摆在夜风中扬起。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庭院里那些噤若寒蝉的乡绅。
“对了。”沈令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明日辰时,本官在府衙继续讲《大周律》。今日没讲完的赋税条款,还有不少值得细究之处。”
她笑了笑。
“诸位若是有空,不妨再来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