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把车停在了两公里外的那个老槐树下，没敢再往前开。
那片城中村的路况，他比谁都清楚。巷道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要是开进去，不仅容易陷在泥坑里，还是个现成的活靶子。
他拉开车门，一股带着霉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大伟，把无人机撤回来。这地方地形复杂，飞上去也是个瞎子，别让江哲给打下来。”
顾寒压低声音，对着领口的麦克风吩咐道。
“得嘞，但我这心咋跳得这么快呢。”
大伟在耳机里嘟囔，“顾队，你可得悠着点。江哲那孙子现在可是没编号的人，下手没轻重。”
“知道了。”
顾寒没再多废话，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猫着腰钻进了村口那条黑乎乎的巷子。
说是傍晚，但这片待拆迁区早就没了人烟，光线暗得跟半夜似的。只有几根还没断掉的路灯杆子，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顾寒贴着墙根走，脚下的碎石子被压得咯吱作响。
按照大伟给的坐标，那个预制板厂其实是个废弃的砖窑，就在村子的最西头。
走了约莫十分钟，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大概两百米见方的空地，杂草长得比人高。空地的那一头，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砖房，屋顶塌了一半，像个瘪了嘴的老头蹲在那儿。
顾寒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砖房上，而是被空地中央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就在那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摆着个亮黄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防水袋，用一块尖锐的红砖压着，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江哲，还是挺懂规矩。”
顾寒冷笑了一声，并没有急着过去。
他先是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屋顶和窗口，确认没有枪口对着自己，然后才快步穿过那片杂草，走到了防水袋前。
袋子里只有一张折好的A4纸。
顾寒没有带手套，但他也没打算留下指纹。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袋子的边缘，把它翻了个面。
透过透明的塑料膜，能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R-06的诱导条件记录。
**“实验对象：R-06。诱导方向：声学敏化与空间定向障碍。关联节点：C-09-23（造船厂声学实验室）。实验状态：未完成。”**
顾寒的视线在这一行行字上扫过。
这就是江哲手里掌握的R-06完整副本。这东西比顾寒之前在分册里看到的还要详细，里面甚至列出了具体的声波频率和光照参数。
江哲把这东西扔在这儿，就是为了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也知道你在追什么。
顾寒把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有一行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字，笔锋很硬，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你取走这份，我确认老张的状态。完成后他会自己走出来。——W。”**
顾寒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像是个绑架犯的勒索信，倒像是个交接仪式。
江哲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顾寒：我不跟你玩阴的，我要的只是让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诚意。
顾寒站直了身子，目光投向那间砖房。
砖房的窗户都被破布堵上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那扇掉漆的铁门虚掩着，留着一道黑乎乎的缝隙。
他没有动。
他在听。
风声，虫鸣声，还有……
呼吸声。
那是从砖房里传出来的。很轻，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顺着风能飘出来。
顾寒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呼吸源。
一个沉重，带着点粗拉拉的杂音，那是老张。老张有慢性鼻炎，呼吸声常年带哨，顾寒听了十几年，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另一个平稳，绵长，几乎听不见起伏。
那是江哲。
“里面两个人。”
顾寒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老张的状态应该还行，呼吸节奏没乱。”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推开那扇铁门冲进去。
因为他知道江哲的脾气。这人在3号车间能给他留张图，在这砖房里就能给他留个雷。虽然江哲说要放人，但要是顾寒表现得像个只会冲锋的愣头青，江哲下回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一把抓起那个防水袋，塞进了冲锋衣的兜帽里。
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未注册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
顾寒也没打算废话，对着话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约饭局。
“R-06的副本我已经确认了。我也拿走了。”
顾寒说完，顿了一下，“人什么时候放？”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十秒钟，江哲的声音才传了出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这地方太吵了，我不喜欢待太久。”
江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他会在半小时内走到你车旁边。你不用进去接他。”
“行。”
顾寒应了一声，“我就在这儿等着。”
“还有。”
江哲突然加了一句，“那张图上的R-04，我想你肯定也感兴趣。但我建议你别去。那地方……有点远。”
电话挂断了。
嘟——嘟——
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铁门，眼神有些复杂。
江哲这最后一句，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要追我，但我也要去追我的猎物了。咱们各走各的路。
顾寒转身，原路返回。
他走得并不快，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回到那棵老槐树下，顾寒靠在车头上，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5点40分。
风更大了，吹得车顶的树叶哗啦啦乱响。
顾寒从兜里掏出那个防水袋，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R-06的数据。
“高频声波……空间定向……”
顾寒低声念叨着，“这也就是为什么R-06没转移。因为那个声学实验室就是专门为他建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二十五分钟。
远处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脚步声很沉，每隔一秒响一下。
顾寒立刻站直了身子，目光锁定了巷口。
几秒钟后，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老张手里还拎着那个出门时带的老式公文包，衣服上沾了点灰，但整个人看着还挺精神。他走路的样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步频很稳，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
顾寒松了一口气。
老张走到车前，看见顾寒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倒像是刚下班出来遛弯似的。
“小顾。”
老张把公文包往车盖上一扔，拍了拍袖子上的土，“走吧，这地方蚊子太多，咬死个人。”
顾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老张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小子挺有意思。让我坐了一小时，就给我倒了杯水。啥都没问，也没动粗。最后还跟我说‘你走吧，有人在外面等你’。”
老张说着，看了一眼顾寒手里的防水袋。
“我看他那意思，就是为了给你送个信儿。”
顾寒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上车。回去再说。”
顾寒坐在驾驶座上，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一行字：
**“老张·状态确认：完好。未观察到物理损伤或心理异常。江哲未对其进行问询——他需要老张作为‘确认我到达’的标识。”**
车子发动了，两盏大灯刺破了夜色，照亮了前方的土路。
顾寒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大伟，收队。”
顾寒对着麦克风说道，“不用追踪江哲了。他已经走了。”
“啊？这就完了？”
大伟在那边一脸懵逼，“顾队，那咱今晚还去不去造船厂？”
顾寒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防水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去。”
顾寒握紧了方向盘，“江哲把R-06的数据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去帮他探路。既然他想玩，那我就帮他把这个路探明白。”
顾寒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去造船厂。我有预感，那个R-06，还在那儿等着我们。”
锦书证：验尸娘子破九案正文全文57万.t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