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把那张照片反扣在桌面上,指尖在桌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里划拉着。
凌晨两点的技术科,安静得只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嗡声。大伟趴在隔壁桌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吃了一半的肉夹馍,睡得正香。
顾寒没叫醒他。
他拿起手机,给临川那边的一个旧战友发了条微信,问那栋“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现状。
过了五分钟,那边回了一条语音。
“那老楼啊?早八百年就不干了。05年关的门,后来租给过超市,开垮了。去年好像听说要拆迁,一直围着栅栏。就在老城区那块儿,位置挺偏的。”
顾寒听完,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翻开那个随身带着的黑色硬皮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琳的路线:2月28日写信给陈卫,安排后事。3月初到临川,交接R-02和R-05。3月中旬,在那栋楼前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人间蒸发。”
顾寒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叨。
“她不是失联。她是把人安顿好,设备处理好,然后把自己也藏进了那个‘临川’的盒子里。”
顾寒停了笔,目光落在旁边那份江哲发来的电子报告上。
“再看看江哲这条线。”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行字:**“2024年11月·声学设备转移·终点:临川。”**
“人在临川,设备也在临川。”
顾寒把本子合上,发出一声脆响,“韩琳在1999年把种子埋下去,江哲在2024年去收果子。这哪是两条线,这就是一条绳子上的两个蚂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但远处路灯已经灭了几盏,黎明前的暗色最是浓重。
就在这时,桌上那个加密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张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泡了个脚,舒坦。今天那小子没难为我,就是让我坐那儿看报纸。你追你的东西,我盯我的线。别分心。”
顾寒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扯动了一下。
老张这老头,嘴上说着退休,心里比谁都硬。被绑架了一下午,这会儿还能在家里泡脚看报纸。
“状态正常。无异常信号。”
顾寒给老张回了个“收到”,然后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给老张的状态打了个勾。
接下来,就是江哲了。
顾寒重新坐下,翻到了之前记录化工厂那张网络图的那一页。
那上面,R-01到R-06的节点已经被江哲用红线连得密密麻麻。
顾寒在右下角空白处,补写了一句:
**“江哲·裂变。脱离暗夜通信链。自主确认者。”**
写完这句话,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江哲不再是那个只会听指令、拿编号当宝贝的清理人了。他在伪造名单、确认R-06状态后,单方面切断了联系。他现在就是个拿着刀在暗处乱砍的疯子,只不过这回,他的刀口对准的是当年的那些老根。
“大伟。”
顾寒转头喊了一声。
大伟猛地一激灵,手里的肉夹馍差点掉地上。
“啊?咋了顾队?是不是要出发了?”
大伟揉着眼屎,迷迷糊糊地问道。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咱们去临川。”
顾寒把桌上的照片和文件袋塞进包里,“把那个声学设备的转移记录再核实一遍,我要知道那批设备进了临川之后,具体放在了哪个仓库。”
“得嘞!我这就去备车……不对,天还没亮呢。”
大伟看了看窗外,又缩回去了,“那我在再眯会儿?”
“眯你的吧。”
顾寒没理他,转身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个装着韩琳照片的文件袋。
刚才因为光线太暗,他只看了正面。现在借着台灯的亮光,他想再看看背面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照片的背面,除了那行“1999年3月·韩琳的最后一张公开照片……”的字样外,纸面上有些不自然的磨损。
顾寒从笔筒里拿出一支侧光手电,斜着照了过去。
在强光的照射下,纸张表面的纤维纹理显现出来。
在最边缘的一角,有一行极浅的凹痕。那是铅笔写的字,又被橡皮擦擦掉了,但因为力度太大,留下了压痕。
顾寒眯起眼睛,顺着那些压痕辨认。
**“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照片,说明你已经走到了临川。”**
**“我在临川等你。”**
**“——1999.3.12·韩琳。”**
顾寒的手指压在那行日期上。
1999年3月12日。
那是韩琳失联前的最后几天。
她不仅留下了照片,还在这张照片背后,给二十五年后能看到这张照片的人,留了一句话。
她在等他。
或者说,她在等那个能解开这局棋的人。
顾寒关掉手电,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
“临川。”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好刺破了云层,照在他桌上的那个“裂变”二字上。
顾寒拿起车钥匙,推门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