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昨晚大伟吃剩的韭菜盒子味儿，那股子冲劲儿怎么散都散不干净。
顾寒正把最后一摞关于临川的资料塞进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动作利索得像是在给刚破获的案子收尾。
“顾队，临川那边的酒店订好了，就在老城区旁边，那地儿离心理卫生活动中心也就两步路。”
大伟那破锣嗓子从电脑后面传过来，伴随着键盘敲击的那种噼里啪啦声，“我是不是也能顺便去临川那个啥……考察一下当地的小吃？”
“你是去办案，还是去吃播？”
顾寒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把包扣扣上，“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出发。”
就在这时，大伟面前的那部红色有线电话突然炸响。
这电话是市局调度中心的专线，平时除了那种特大警情，基本就是个摆设。
大伟吓了一跳，手里的鼠标差点甩出去，赶紧抓起听筒。
“喂？我是大伟……啊？什么？”
大伟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得煞白。他一边听，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在键盘上狂敲，调出了地图界面。
“明白了……对，位置发过来了。好的，顾队在这儿，我让他马上接。”
大伟捂住话筒，神色慌张地看着顾寒。
“顾队，出大事了。城东那个旧城改造工地，挖掘机挖出东西来了。”
“挖出什么了？”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常年积累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骸骨。”
大伟咽了口唾沫，“不是一具两具。那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带出来一堆。调度中心说，初步判断是个乱葬岗。现场已经停工了。”
顾寒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把位置发我手机上。通知林小雨，让她带法医组马上过去。大伟，你也别想吃临川的小吃了，跟着我走。”
“得嘞……不是，我这心里怎么这么虚呢。”
……
城东，旧化工厂片区改造工地。
顾寒的越野车卷着一屁股黄沙停在了工地大门口。
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厂区，四周用那种蓝色的铁皮板围着，里面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现在被推平了一大半，露出了黑褐色的地基。
几辆黄色的挖掘机孤零零地停在基坑边上，那巨大的铲斗还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顾寒刚下车，一股子土腥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顾队！”
林小雨比他先到一步，正站在那个巨大的基坑边上，手里拿着个防风打火机，正在点一根烟。
“情况怎么样？”
顾寒快步走过去，低头往坑下一看。
原本应该是平整的建筑地基，现在成了一个直径七八米的大坑。在坑底的北侧面，露出了一个断层。
那个断层上，密密麻麻全是白森森的东西。
不是整齐排列的棺木，而是像丢弃的垃圾一样，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的颅骨碎了半个，有的肋骨还保持着扭曲的姿势。
“十四具。”
林小雨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皱得死紧，“这是初步清点的数量。坑底还有，没完全挖出来。这帮孙子，下手真狠。”
顾寒跳下坑沿，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林小雨身边，蹲下身。
“什么情况？”
“不是近代的。”
林小雨指了指那些骨骼表面的土层，“你看那个分层。这坑不是一次填满的。最上面的土层大概是十年前填的，下面还有更老的。这帮人，是分批次被扔进来的。这时间跨度，至少五年以上。”
顾寒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具遗骨的盆骨位置。
“那个位置，有个金属片。看见没？”
林小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一堆灰白色的肋骨中间，确实隐约透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她也不废话，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把镊子和一个小刷子。
“别动那个位置，我来看看。”
林小雨屏住呼吸，手里的刷子轻轻拂去覆盖在金属片上的泥土。
随着泥土的剥离，一枚圆形的徽章显露出来。
那东西虽然锈迹斑斑，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市公安局·警号S-0713”**
林小雨的手抖了一下，镊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寒。
顾寒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地上的白骨还要难看。
他伸出手，并没有用镊子，而是直接用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枚徽章的边缘。
触感冰凉，刺骨。
顾寒把徽章拿起来，翻转过来，正面的编号正对着阳光。
S-0713。
这是他父亲顾卫明失踪前佩戴的警徽编号。
顾寒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进怀里的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另一个证物袋。
那个证物袋里，装着之前他在第5单元末尾拼接出来的那枚残缺的警徽。那是他一直贴身带着的东西。
他把证物袋打开，把里面那枚残缺的警徽倒了出来，放在手心。
然后，他把刚挖出来的这枚完整的警徽，并排放在了旁边。
两枚警徽，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比。
一枚残缺，一枚完整。但编号一模一样。
“这……”
林小雨看着这两枚警徽，声音有些发颤，“顾队，这怎么可能？你父亲当年失踪，警徽只有这一枚啊。”
顾寒盯着那两枚徽章，眼角微微抽动。
“我也觉得不可能。”
顾寒的声音很沉，“除非当年有人故意留了一枚假的，或者……这根本就不是警徽。”
他再次把手伸向那个骨骼堆，指尖触碰到了那根最大的股骨。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没有像往常一样瞬间袭来，反而是一种清晰的画面感直接涌入脑海。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死寂的地下空间。
水泥地面，昏暗的灯光，还有那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架子。
顾寒仿佛能感受到这具骸骨主人生前的最后感觉——那种被长期囚禁导致的方位感丧失，以及那种麻木的等待。
“他们不是被杀后埋在这儿的。”
顾寒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是在一种长期被控制的状态下死掉的。或者是……被当作实验品处理掉的。”
他站起身，看着这一坑白骨。
“这地方离之前江哲待过的那个化工厂车间，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顾寒环顾四周，“江哲在第25单元选那个化工厂做据点，可能不是为了躲避监控。他是为了守着这儿。”
林小雨听得有点发愣：“你的意思是，江哲知道这儿有东西？”
“他不仅知道，他可能还在找什么东西。”
顾寒重新蹲下身，拿起了那枚刚出土的警徽。
这一次，他把警徽翻了个面，看着背面。
刚才上面全是泥，没注意看。现在擦干净了，他在警徽背面的边缘，发现了一行极其细微的刻痕。
那是被反复摩擦后留下的数字，磨损得很厉害，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S-0713-07”**
顾寒愣了一下。
他又迅速拿起另一枚之前一直带着的警徽残片，翻到背面。
在那枚残片的背面，同样有一行不起眼的刻痕：
**“S-0713-02”**
两个连续的编号。
一个是02，一个是07。
顾寒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摸过。
“有人佩戴了编号相邻的两枚警徽。”
顾寒抬起头，看着林小雨，“或者说，这根本不是正式的警徽。这是一套编号系统。02号，和07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小雨问。
“不知道。”
顾寒把两枚警徽都装进证物袋里，塞进怀里。
“但我知道，这坑里埋着的，可能不光是平民。”
顾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小雨，继续清理。我要这坑里所有骸骨的DNA比对结果。还有，查一下这枚新警徽的材质成分。这东西，跟我父亲留下的那枚，绝对不一样。”
“明白。”
林小雨立刻转身招呼后面的人开始作业。
顾寒独自一人爬上坑沿，站在那个挖掘机旁边。
他看了一眼手表。
去临川的计划，看来得推迟了。
这地方挖出来的东西，比临川那边更硬，更扎手。
就在这时，大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平板电脑。
“顾队！调度中心那边刚发来的消息，说刚才有个工人报案，说除了骨头，还在土里挖出来个铁盒子。”
“铁盒子？”
顾寒转过身，“在哪儿？”
“在那边，泥堆里。”
大伟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土包，“那工人说看着像是个骨灰盒，但拿起来沉得很，里面好像有东西。”
顾寒没等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那个所谓的“铁盒子”半埋在土里，表面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顾寒弯腰，一把抓住了那个盒子的把手。
很沉。
而且，盒子的盖上，赫然刻着一个顾寒熟悉的符号。
那是一条波浪线，下面压着一条短横线。
韩琳的标记。
顾寒的手猛地一紧。
“把临川的行程推后。”
顾寒头也不回地说道，“韩琳把路铺到了临川，但这儿，才是那个起跑线。”
他把那个铁盒子用力从土里拔了出来。
盒子底下，掉出来一张还没腐烂的塑封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个名字。
**“赵铁山”**
顾寒盯着那三个字，眼神瞬间沉到了底。
“老赵。”
顾寒低声骂了一句，“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