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基坑边上的防雨布吹得哗哗作响,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特别刺耳。
顾寒没顾得上那个刚挖出来的铁盒子,直接让大伟先带回去做初步检测,自己则留在了现场。他蹲在坑边,看着林小雨带着两个法医助理在下面忙活。
那下面的泥腥味儿特别重,混杂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腐朽气。
“顾队,这坑不是一口锅。”
林小雨直起腰,把护目镜推到脑门上,手里还拿着把那种刷油漆用的小刷子,“你看这断面的土色。上面这三十公分是黄褐色的,中间夹着一层黑灰,底下又是暗红色。这说明这土是分批次填进来的。”
顾寒盯着那个断面,点了一根烟,但没抽,就夹在手指中间。
“能分出多少层?”
“大概七到八层。”
林小雨指着最底下的那个暗红色土层,“最底下那层,看着像是1998年左右的。那会儿这片化工厂还没彻底停产,废水排得厉害,把土都沤红了。最上面这层……”
她用刷子柄敲了敲表层的黄褐色土。
“这土质松,颜色也浅。看这风化程度,顶多是2005年前后埋的。”
顾寒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
“2005年。”
顾寒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是市局档案里记录的“E-1号舱实验终止”的年份,也是研究所注销、他父亲顾卫明被转入龙骨底层记录为“已进入”的年份。
“在那一年,这儿开始埋人?”
顾寒问。
“不,是埋人的动作停了。”
林小雨纠正道,“你看这骨骼的堆叠方式。底下的骨头乱七八糟,像是从上面直接扔下来的。但到了2005年这一层,虽然也是乱扔,但上面覆盖的土明显是经过翻动的。这像是……完工后的填埋。”
顾寒把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警徽就是在那一层发现的?”
“对。”
林小雨指了指那个刚才做标记的地方,“就在表层下大概三十厘米。正好卡在2004年到2005年之间的那个夹层里。要是再晚个几天挖,估计就被那台挖掘机给碾碎了。”
顾寒从兜里掏出那两个证物袋。
一枚是之前在梁博别墅拼凑出来的残缺警徽,编号S-0713-02。
一枚是刚才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完整警徽,编号S-0713-07。
他把两个袋子并排举在眼前,阳光穿过塑料袋,照在那两串数字上。
“有点意思。”
顾寒眯起眼睛,“你看这背面。”
他指着那枚刚出土的警徽。
“这枚07号的,背面虽然锈得厉害,但边缘的磨损很均匀。这说明它一直被放在一个相对固定的环境里,比如口袋或者盒子,没怎么被人戴在胸前。那种长期佩戴造成的摩擦痕迹,它没有。”
“那另一枚呢?”
林小雨凑过来看。
“02号这枚。”
顾寒指着梁博那枚残片,“背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尖硬生生划上去的。而且边缘有那种衣服布料摩擦留下的光泽。这枚是被人戴过的。”
两枚警徽,同一个编号系统,两个连续的子编号。
一个戴在身上,一个藏在地下。
“这不是一个人。”
顾寒做出了判断,“这是同一批次发放的不同物件。就像咱们的警员证,每个人发的都是连号的。这两枚警徽,可能属于两个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入职的人。”
“或者是……同一批被‘处理’的人。”
林小雨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冷。
她重新蹲下身,继续清理那些暴露出来的骨骼。
“顾队,你再来看看这个。”
林小雨用镊子夹起一根桡骨,就是前臂的那根骨头。
“看这儿,手腕的位置。”
顾寒凑近了看。
在那根骨头的关节处,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凹痕,骨头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累月地压塌陷了。
“这是……”
“约束伤。”
林小雨说道,“这人的手腕长期被某种硬质金属环固定,导致骨骼发育变形。你看这骨面上的压痕,深的浅的都有,说明他曾经多次尝试挣脱,或者被长期吊着。”
她放下那根桡骨,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具骸骨。
“这坑里至少有三具尸骨有这种痕迹。而且这还没算那些骨盆碎裂和肋骨断掉的。这帮人,在被扔进这儿之前,就已经被关了很久,而且遭了不少罪。”
顾寒看着那具蜷缩在一起的骸骨。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画面: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没有光,只有通风管道里的嗡嗡声。一群人被手铐锁在墙上,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终点”。
“这不是单纯的灭口。”
顾寒站起身,感觉后背有点发凉,“这是实验废弃物的处理场。E-1号舱那些失败的样本,或者那些知道得太多的‘耗材’,最后都被拉到了这儿。”
他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1998-2005:化工厂地下掩埋期。”**
**“2005:警徽S-0713-07入土。父亲失踪。”**
**“S-0713-02:被佩戴者保留(梁博线索)。”**
**“结论:父亲可能持有一枚,另一枚在坑里。这代表一种身份的‘注销’。”**
顾寒写完,把本子合上。
时间线对上了,但逻辑上还有个缺口。
如果父亲是2005年失踪的,那这枚07号警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坑里?是父亲扔的?还是别人把他的警徽扔了?
“顾队,收工了。”
林小雨直起腰,摘下手套,“天快黑了,这下面阴气重,再干下去我怕有些兄弟扛不住。这批骨头得拉回局里慢慢拼。”
顾寒点了点头,“行。让大伟安排车,你盯着点,别在运输途中把那两枚警徽的现场位置搞混了。”
“放心。”
林小雨收拾着工具箱。
顾寒转身,准备往上面走。
就在他迈步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基坑东侧的一个土壤断面。
那里有一截东西露在外面,颜色和周围的黄土不一样。
那是深蓝色的。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像个布头。
顾寒停下脚步,走了过去。
他用靴子尖轻轻踢了踢那块土断面。
那是一块被深埋的织物纤维,虽然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但那个深蓝色的色泽还是能认出来。
那是老式警服外套的面料。
顾寒蹲下身,左右看了看。
周围的人都在忙着收工具,没人注意这边。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那块深蓝色的布料上。
瞬间。
那种熟悉的电流感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没有剧烈的头痛,也没有那种要呕吐的眩晕。这次的画面非常清晰,就像是有一台高清摄像机架在他面前。
**画面:**
**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暗红色伤疤。**
**那只手正抓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随意地把它扔进了面前的基坑里。**
**外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了那堆白骨上。**
画面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顾寒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那只手的手腕上。
在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陈旧的疤痕。那疤痕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某种动物咬过,又像是某种特殊的伤痕。
顾寒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道疤痕。
他在哪见过。
他在脑中迅速搜索着E-99档案和之前的所有线索。
突然,他的手抖了一下。
E-12号档案。江哲的体貌特征记录。
在那份记录里,有一行小字备注:**“右手手腕内侧·陈旧性咬痕·1998年格斗训练受伤。”**
顾寒盯着那块深蓝色的布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江哲。
是江哲把这件警服扔进去的。
时间大概也是2005年。
顾寒站起身,拍了一下手上的土。
“这坑里埋的不止是样本。”
顾寒看着那满坑的白骨,低声说了一句。
“还有当年的那身衣服。”
他把那块织物取下来,装进了一个小的证物袋里。
“回去查江哲的档案。”
顾寒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我要知道他在2005年到底干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