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白炽灯嗡嗡作响,把林小雨那件白大褂照得惨白。
顾寒把那个装着深蓝色织物纤维的证物袋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响。
“我要这上面所有的生物检材。特别是指纹。”
顾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有些发沉,“刚才在现场我没深究,但回来路上我想明白了。那块布料被扔下去的时候,动作很随意。扔衣服的人,手上肯定没戴手套。”
“那是一块烂布头,顾队。”
林小雨也没废话,直接把袋子剪开,用镊子夹出那块布料放在显微镜下,“这都埋在土里二十年了,汗液、油脂早干了,指纹估计都氧化没了。”
“试试。”
顾寒只说了两个字。
大伟在旁边缩了缩脖子,“顾队,你这脾气最近是见长啊。行,我这就调档案库。”
大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E-12档案库的接口,“你是要查那枚警徽的主人对吧?但我得提醒你,那枚07号警徽上全是锈,指纹根本提不出来。这布料……估计也悬。”
林小雨没理大伟的吐槽,她熟练地换了一种显现剂,那种特制的荧光粉末被轻轻扫过布料的表面。
“停。”
林小雨突然喊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显微镜的目镜,“大伟,把灯关了。”
大伟“啪”地一下把灯全关了,技术科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仪器屏幕的微光和显微镜下的那一片荧光。
“你看这儿。”
林小雨指着目镜,“布料内侧,领口那个位置。有一个残缺的印记。看纹路,是指纹。”
顾寒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小块荧光区域里,几条断断续续的纹路若隐若现,确实是指纹的特征。
“只有40%。”
林小雨皱着眉,“只有右半边,而且中心花纹缺失。这种残片,平时连库都入不了。”
“我有比对样本。”
顾寒转头看向大伟,“调江哲的入职档案。1998年暗夜外勤人员的那份。把指纹数据导出来。”
“江哲?”
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刚才那坑里的衣服是他扔的?得,我这就去。”
大伟在那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屏幕上的进度条飞快地走着。
“来了!江哲,1998年入职存档。右手拇指指纹。”
大伟把两张图并在大屏幕上,左边是那块残缺的荧光印记,右边是江哲当年的完整指纹。
“系统正在比对……”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数字。
**“匹配度:78%。”**
“我去,还真有点关系。”
大伟吹了个口哨,“虽然没到99%的绝对认定,但这特征点重合得也太巧了。你看这几个断点,位置完全一样。”
林小雨看着那个数字,点了点头:“78%,对于这种二十年的残缺指纹来说,这已经是高置信度了。法院那边采信标准是特征点一致,这几个关键点对得上,基本就能锁定。”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两枚重叠的指纹,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是他。”
顾寒的声音很冷,“2003年或者2004年,江哲的手按在了这件警服外套上。然后这件外套被扔进了化工厂的基坑里。”
“等等,顾队,时间不对啊。”
大伟突然指着刚才的分层记录表,“那块布料是在警徽下面20厘米的地方挖出来的。按刚才林小雨的说法,那层土是2003到2004年的。也就是说,江哲扔这衣服的时候,你爸的警徽还没被埋下去呢。”
顾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就是关键。”
他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下几行字:
**“2003-2004年:江哲接触衣物,掩埋点活动。”**
**“2005年:父亲警徽入土。”**
**“江哲在父亲失踪前1-2年,就已经出现在这个掩埋点。”**
“他不是去埋尸体的。”
顾寒合上本子,“如果他是去处理尸体,不会留下指纹,更不会把一件带着自己指纹的衣服扔进去。这种错误,对于一个干了二十年的清理者来说,不可能犯。”
“那他是去干嘛的?”
林小雨问,“旅游参观?”
“去检查。”
顾寒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E-12档案,技术监督组2003年度会议纪要。我记得里面有个被搁置的议案。”
他快速翻动着纸张,目光在每一行字上扫过。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议案编号:03-W-09。提议人:W。内容:城东工业区闲置地下空间利用率评估。状态:搁置。”**
“W,就是江哲。”
顾寒把文件拍在桌上,“2003年,他在技术监督组的会上提过,要评估化工厂地下的空间。结果这议案被搁置了,没通过。”
“但看来他没听话。”
大伟耸了耸肩,“上面没批,他就自己去了?这小子够野的。”
“对。”
顾寒点头,“他私下去了。他不仅去了,还把那地方当成了自己的据点。那块布料上的指纹,就是他去‘踩点’或者是‘验收’时留下的。”
顾寒重新理清了思路。
“江哲很早就盯上了这个化工厂。他在那里活动,可能是为了寻找什么,也可能是为了藏匿什么。而父亲的警徽出现在更晚的土层里,说明父亲后来也被卷进去了。”
顾寒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林小雨。
“那件外套的布料,你再仔细看看。除了指纹,还有没有别的。”
“你是说头发?”
林小雨似乎早有准备,她把载玻片从显微镜上取下来,换了一个高倍镜头,“刚才清理灰尘的时候,我在纤维缝隙里夹出来一根东西。”
她调整好焦距,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细长的黑色物体。
“一根头发。”
林小雨指着屏幕,“长约1厘米,根部带有毛囊。保存得还不错。”
“做个比对。”
顾寒说道,“和B7明光疗养院货架底下那根黑头发比对。我要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的。”
“得嘞。”
大伟这会儿也不敢马虎了,迅速调出了之前的物证记录,“B7那根头发还在库里,我马上调数据。”
几分钟的沉默。
技术科里只能听到仪器的运转声。
大伟看着屏幕上的分析结果,张大了嘴。
“我去……顾队,你这直觉简直绝了。”
大伟指着屏幕上的两个波形图,“形态学特征高度一致。发色、直径、毛鳞片磨损程度,全对得上。虽然DNA还在跑,但这物理特征基本能认定是同一人。”
顾寒看着那两根头发的数据。
一根在明光疗养院的B7区。
一根在化工厂的掩埋坑。
“江哲在两个地方都留下了痕迹。”
顾寒冷笑了一声,“明光疗养院是R-01的节点,化工厂是R-06和废弃样本的坟场。江哲在二十年前,就把这两个地方跑遍了。”
“而且他把头发留在了这件警服上。”
顾寒看着林小雨,“这根头发不是江哲的。江哲是短发,这根头发长度只有1厘米,但看截面,像是被扯断的。这说明……”
“说明这件警服外套,可能被人穿过。”
林小雨接话道,“或者被用来包裹过什么东西。”
顾寒看着那根头发,脑子里那个拼图又多了一块。
“查一下这根头发的DNA归属。”
顾寒下令,“我要知道它属于谁。如果是父亲的,那这事就更有意思了。”
“已经在跑了。”
大伟看了看进度条,“大概还要半小时。”
顾寒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个装着警徽和布料的证物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江哲以为把东西埋了就干净了。”
顾寒低声说道,“可惜,他当年没戴手套,也没把衣服洗干净。”
就在这时,顾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一直沉默的号码——赵铁山。
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别信头发。”**
顾寒盯着屏幕,眉头猛地皱紧。
别信头发?
老赵这是在提醒他,这根头发有问题?还是说,这根头发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还在跑数据的DNA分析仪。
“大伟,盯着结果。”
顾寒站起身,“一有结果马上叫我。我去趟老赵那儿。”
“哎?顾队,这大晚上的……”
大伟话还没说完,顾寒已经推门出去了。
技术科的门被带上一角,风从走廊里灌进来,把桌上的那张指纹比对报告吹得哗哗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