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顾队，这眼睛都快瞎了。”
大伟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把手里那罐速溶咖啡仰脖灌了下去，“十九具尸体，一百多块大骨头，这一晚上我就光给它们编号了。S-001到S-019，一个都不能错。”
技术科的三维重建室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三台显示器的蓝光照得人脸发青。
顾寒没理会大伟的抱怨，他把那个装着昨晚那根头发的证物袋暂时搁在一边，整个人都趴在了主控台前。
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基坑被还原成了三维模型。
原本散落在泥土里的那些白骨，现在被一个个白色的线框代替，悬浮在虚拟的空间里。
“位置坐标都输入进去了？”
顾寒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输进去了。林小雨盯着弄的，错不了。”
大伟打了个哈欠，“但我瞅着这分布图有点怪。你看，这骨头怎么都往两边挤？中间空出那么大一块地儿，是留着种菜呢？”
顾寒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操作板上滑动，把视角拉到了俯视图。
那一堆杂乱无章的白骨，一旦变成了坐标点，那种诡异的规律感就浮现出来了。
北侧，一堆。西侧，一堆。
中间稀稀拉拉，两边密密麻麻。
“把E-1号舱的设计图纸调出来。”
顾寒突然开口，“我要看那个实验舱的扬声器阵列布局。”
“又要那张破图？”
大伟嘟囔着，但还是熟练地在数据库里翻找，“E-1号舱……在这儿。扬声器阵列布局图。你要叠加上去？”
“对。叠加。比例尺调到一致。”
顾寒盯着屏幕。
随着大伟按下回车键，一张淡黄色的线框图覆盖在了白色的骨骼分布图上。
那是E-1号舱实验舱的平面图。一圈复杂的几何线条代表的是声场扩散路径，上面标注着几十个扬声器和反射板的位置。
就在两张图重合的一瞬间，大伟那个哈欠打了一半，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卧槽……”
大伟瞪大了眼睛，“这……这就对上了？”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白骨位置的白色光点，竟然跟E-1号舱图纸上标注的“声场反射点”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北侧的骨骼群，对应的是高频反射区。
西侧的骨骼群，对应的是低频共振区。
甚至连中间那块空地，都跟图纸上的“声波交汇盲区”一模一样。
“这不是乱葬岗。”
顾寒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一个人体声场布局。这十九个人，被当成了活体标记物，按照E-1号舱的设计，埋在了这儿。”
“谁干的？这得多变态啊。”
大伟感觉后背有点发毛，“把人埋下去，还得算好坐标，这是在摆阵法吗？”
“不是摆阵。”
顾寒盯着那个重合的图案，“这是在留档。E-1号舱的数据如果被销毁了，这地下的骨头就是原始图纸。只要有人能把这坑里的骨头挖出来，复原位置，就能反推出E-1号舱的声学参数。”
“懂行的人干的。”
林小雨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检验报告。她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色不太好看。
“除了顾队刚才说的那个布局，我还发现了个事儿。”
林小雨把报告递给顾寒，“S-013号颅骨。就是最北边那个点的那具。你看看这个。”
她指着报告上的一张特写照片。
那是一个头盖骨的顶部，上面有一个清晰的圆孔。
“直径5毫米。边缘光滑，有骨痂生成。”
林小雨推了推眼镜，“这是生前做的钻孔手术，而且愈合得很好。这不是外伤，也不是枪击，是正经的开颅。”
顾寒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钻孔，脑子里闪过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话。
*“早期共觉基因突变的诱导，往往伴随着颅骨压力的改变。那时候的人疯得很，觉得钻个眼儿就能把‘灵气’放出来。”*
“这是实验体。”
顾寒把报告扔回桌上，“S-013以前是E-1号舱的实验对象。他带着手术痕迹死在这儿，被埋在反射点上。这不是巧合。这帮人就是当年研究所那一批‘没名字’的耗材。”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那股子恶心。
“这坑里埋的不是人，是研究所的备份硬盘。”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道：
**“骨骼分布 = E-1号舱声场布局。掩埋者熟悉E-1号舱设计。”**
**“S-013颅骨钻孔 = 早期神经实验特征。”**
**“结论：1998-2005年间，E-1号舱、研究所、化工厂掩埋点，三位一体。操作链条闭环。”**
他停下笔，看着那个三维模型。
这事儿不是江哲一个人能干成的。这得是有组织、有预谋、并且拥有极高权限的行动。
“顾队，你再看这个点。”
大伟突然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我怎么觉得这个位置有点不对劲呢？”
他把画面放大，定位到了整个声场布局中最核心的那个位置——主反射点。
按照图纸，那里应该有一个最强的声源或者反射体。
但是，在那个坐标上，三维模型里是一片空白。
没有骨骼。没有S-020。什么都没有。
“这儿没骨头？”
大伟挠了挠头，“漏了？”
“不是漏了。”
顾寒眯起眼睛，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把视角切换到了地面的纹理图，“你看地上。”
在主反射点的那个位置，地面上有一个明显的矩形阴影。
大约30厘米见方。
而且，在这个矩形阴影的四个角上，有四个更黑的小点。
“这是……螺丝孔？”
大伟凑近了看，“下面有东西？还是这上面原来架着什么东西？”
“上面原来架着东西。”
顾寒肯定地说道，“有个设备曾经放在这儿。大概是个箱子或者仪器。后来被人搬走了，只留下了这四个地脚螺栓的孔。”
“那个主反射点，原本不是人，是个设备。”
顾寒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空荡荡的矩形上，“那个设备才是这个‘声场’的核心。骨头只是给它打掩护的边角料。”
“江哲或者陆晚舟，把这十九个人埋在这儿，摆成这个形状，就是为了掩盖这个位置。”
顾寒猛地站起身，“大伟，把那个位置的土层样本重新调出来。我要知道那个设备是什么时候被搬走的。”
“还要调土层？”
大伟苦着脸，“顾队，那都挖乱了。”
“别废话。调。”
顾寒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趟老赵那儿。昨晚那根头发的事儿，还没完。”
“那这头发的DNA结果呢？”林小雨问。
“出来直接发我手机上。”
顾寒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矩形位置。
“还有，那个位置底下，给我往深了挖。哪怕挖穿地心，也要把那个设备留下的痕迹给我找出来。”
顾寒推门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急促得像是要去追赶那个已经消失了二十年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