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化工厂基坑里泛着一股子腥臭味,混杂着铁锈和烂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警戒线拉得歪歪扭扭,几个鉴证科的小弟正趴在远处那堆白骨边上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顾寒没搭理他们,手里攥着把工兵铲,独自蹲在那个空出来的坑洞中心。刚才赵铁山那条短信还在口袋里震得他大腿发麻——“别信头发”。
妈的,这老头子越是语焉不详,心里越是有鬼。顾寒把手伸进兜里,按灭了手机屏幕,现在没空理那个老狐狸,眼前这玩意儿更不对劲。
他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土。这地方处于那十九具尸骨排列的几何中心,也就是所谓的“主反射点”。刚才清理了大概十厘米厚的浮土,露出了下面一块灰扑扑的混凝土平面。
那是一个正方形,边长大约三十厘米,四角各有一个黑洞洞的螺栓孔。
“头儿,这尺寸有点眼熟。”旁边的法证小弟凑过来,把手里的卷尺扯得哗啦响,“这不就是咱们在心理防卫研究所那个地下室,E-1号舱旁边那个控制台的底座尺寸吗?那个叫什么来着……SE-02?”
“嘴别欠,干活去。”顾寒瞪了他一眼,等小弟缩回去,他才重新把手套紧了紧,蹲下身子。
这小弟眼神还挺毒。
顾寒伸出右手,指尖悬在其中一个螺栓孔上方两厘米的地方。那股熟悉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像被水晕开的水墨画一样扭曲了一下。
风声没了,闪光灯没了。
残影里,这坑还是这个坑,但没这么泥泞。一个人正蹲在这个位置,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雨衣。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棘轮扳手,动作很稳,甚至可以说有点……优雅?
“咔哒。”
扳手咬合螺栓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耳边。
那人旋开了一颗螺栓,没急着拧出来,而是用手抹了一下螺纹,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滑丝。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这动作太细致了,完全不像是在破坏现场或者偷东西,倒像是在……拆卸自己家的精密仪器。
顾寒死死盯着那双手。那是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指关节修长,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痕。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动作,这习惯,包括那个抹螺纹的小细节——和他在明光疗养院B7焊口残留里看到的那个“幽灵”,完全重合。
是江哲。
画面一闪,那人把一台黑乎乎的箱式设备从基座上抱了起来。设备很沉,那人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雨衣兜帽滑落了一点,露出一截后脑勺的头发,很短,茬口很新。
残影瞬间崩塌,顾寒眼前重新变回了那个烂泥坑。
他喘了口粗气,把手从螺栓孔上方挪开,指关节捏得发白。两周前,甚至是更早的时候,江哲就已经来过这里了。他不仅来过,还把这个位置的核心设备给拆走了。
“这设备要是还在,这十九具骨头就是个阵法;设备一没,这就成了个摆设。”顾寒自言自语骂了一句,“这混蛋真是什么都敢算计。”
他掏出证物袋,用镊子伸进螺栓孔里刮了刮。镊子尖端带出一点细碎的金属屑,上面泛着一层很薄的暗红色氧化皮。
“刚生锈没几天。”顾寒把袋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氧化程度很轻,最多两三周。这螺栓是被最近拧下来的。”
没错,时间对得上。
顾寒没闲着,拿着铲子在基座周围的淤泥里细细地翻。江哲既然留下了那一堆骨头做密码,不可能一点别的线索都不留。这人就是个强迫症,每一步棋都要走得有理有据,哪怕是挑衅,也要挑个最有仪式感的时候。
泥点子甩在他脸上,他也顾不上擦。
大概过了十分钟,铲刃“叮”的一声磕到了什么硬东西,不是石头,那种声音更脆。
顾寒心里一跳,丢掉铲子,徒手去刨。在那层黑乎乎的烂泥下面,抠出了一块长条形的硬塑料片。
他用水壶里的水把上面的泥冲干净。
这是一块白色的标牌,大概八厘米长,三厘米宽,看着像是那种工业设备上用的铭牌,但材质显然不是金属,更像是某种耐腐蚀的高强度塑料。正面用黑体字印着一行字,很清晰,像是刚打印上去没多久的:
“节点·C-09-23·检查记录·2024.11.25·现场状态:设备已移出。”
顾寒盯着那个日期。
2024年11月25日。
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堆白骨。这起白骨案是被工地挖掘机挖出来的,报案时间是12月10日左右。
也就是说,江哲在白骨案暴露给世人之前整整半个月,就已经站在这个坑里,把这台设备给拆走了。他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他也早就知道这坑迟早会被挖开。
“你要干什么?”顾寒捏着那块牌子,指节发白,“你留着这堆骨头是为了警示,还是为了……引诱我?”
他手一翻,把牌子翻了过来。
背面不像正面那么工整,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潦草的字,字迹飞舞,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设备转移地址:临川市·解放路·旧设备仓库。”
临川。
顾寒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又是临川。之前那张韩琳的照片指向临川,化工厂图纸上的线索指向临川,现在这台被偷走的SE-02控制台,也被转移到了临川。
这简直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所有的丝线最后都拧成了同一个结。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到记着E-1号舱那一页,刷刷写了几行字:
“SE-02,2022年由陆晚舟采购,安装于心理防卫研究所地下E-1舱。2024年11月25日,被江哲移除。去向:临川市解放路旧设备仓库。”
写完,顾寒把本子合上,拿烟盒的手都在抖。赵铁山发短信让他别信头发,DNA报告还没出来,但这边的线索却硬生生把那个失踪的设备指向了临川。
这里面有个逻辑死结。
如果江哲是在帮自己,为什么要把设备藏起来?如果江哲是在害自己,为什么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地址?
就在这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寒掏出来一看,是林小雨发来的微信。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之前让他帮忙查那个心理防卫研究所的老底,现在终于有动静了。
“顾哥,刚收到陈敏姐的消息。她那个神神叨叨的爹陈卫在翻旧物的时候,翻出一张发霉的纸条,是1999年的。”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是一张皱巴巴的接收单,抬头印着“临川市心理卫生活动中心”。
顾寒把图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这单子填得很乱,大部分栏位都是空的,但在“设备名称”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声学控制单元×1”。
品牌型号:无。
存放位置:无。
经手人:那一栏被污渍盖住了,只能看清一个“陆”字。
顾寒盯着“声学控制单元”这五个字,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划过。
声学控制。
这十九具骨头摆出的就是声场扩散路径,而这个中心原本放置的设备SE-02,也是声学相关的实验舱控制台。
1999年的“声学控制单元”,和2024年被江哲移走的“SE-02”,以及那个空荡荡的基座。
如果这三个东西指的是同一台设备……
顾寒感觉头皮发麻。这意味着,这台设备早在1999年就出现在过临川,后来不知怎么被陆晚舟弄到了研究所装进了E-1舱,现在又被江哲转移回了临川。
它转了一大圈,回了老家。
“临川市解放路旧设备仓库……”顾寒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地址,把那块塑料牌子塞进证物袋最里面的夹层。
这地方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仓库。
他站起身,腿有点蹲麻了,踉跄了一下。远处那个法证小弟还在咋咋呼呼地喊:“头儿!DNA那边有结果了,说是那几根头发不属于现场这十九具尸体!”
顾寒没回头,摆了摆手。
头发的事先放一边。既然江哲给他留了地址,那这台设备就是破局的关键。至于赵铁山那老头子到底是哪头的,去了临川自然就清楚了。
雨又开始下大了,冰凉的雨点打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响。
顾寒拿出本子,在那页的最后又补了一句:“如果SE-02是那台1999年的‘声学控制单元’,那它在临川解放路那个仓库里,已经躺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它到底在等谁?”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转身往外走。
“收队。”他冲那群小弟吼了一嗓子,“去临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