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嗡嗡声像是有只苍蝇一直在耳朵边转。顾寒把手里那罐凉透的红牛“啪”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显微镜架子都抖了抖。
“还没好吗？这骨头都比你祖宗十八代还难伺候。”顾寒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角，昨晚在雨里泡了一宿，现在这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林小雨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把细镊子，在那块编号S-008的骨头碎片上挑挑拣拣。她戴着个厚眼镜，镜片上全是哈气，一边擦一边嘟囔：“急什么，这可是1998年的老古董，上面的指纹都跟骨头长一块儿了，我要是手一抖，这证据就没了。”
“你要是再抖，我就把你这个月的奖金全扣了。”
“得嘞，顾大老板，您坐好。”林小雨把镊子放下，把显示屏转了个方向，“看这儿，S-008，右侧胫骨中段。这地方平时谁会摸啊？但这地方就有东西。”
屏幕上是放大了五十倍的骨骼表面，在那层钙化的骨质上，隐约有一层淡淡的油脂残留，被试剂显影后，呈现出几圈模糊的纹路。
“指纹？”顾寒眯起眼睛，“骨头表面这也能留指纹？”
“那是，这人手上有油，或者是某种特殊的防护液。”林小雨敲了敲键盘，“我把这残缺的纹路和E-12档案库里的人员数据跑了一遍比对。你想不到是谁。”
“谁？”
“K7，苏正平。”
屏幕上弹出了两张照片的对比，左边是档案里的黑白指纹卡，右边是从骨头上提取的残留。虽然残缺不全，但在几个关键的特征点上，比如那个斗形纹的中心三角点，重合度高达85%。
顾寒愣了一下，脑子里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子形象瞬间浮现出来。苏正平，那是技术监督组的老资格，也是苏白的亲爹。以前大家都以为这老头子就是个坐办公室签文件的，手底下没沾过血。
“苏正平？”顾寒摸出一根烟想点，想起这是无烟区，又骂骂咧咧地把烟塞了回去，“这老头子在1998年摸过这死人骨头？而且是在这种非关节的位置？”
“这就是关键。”林小雨又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这不仅是S-008，S-013的肩胛骨内侧也有同样的指纹残留。这说明他不是无意间碰到的，他是专门去检查这些骨头的。就像……就像验货一样。”
顾寒从兜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狠狠地戳了一下。
“K7，苏正平，1998-1999年接触过化工厂掩埋点。”他一边写一边念叨，“苏白这老家伙一直说他爹是清白的，结果这指纹直接把他钉在化工厂了。但他当时是技术监督组的签批人，怎么亲自下场摸骨头？”
“也许签批这事儿本身就得动手？”林小雨耸耸肩，“反正指纹不会撒谎。他是签批层的人，但在这个坑里，他是物理接触。”
顾寒盯着那个名字，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如果苏正平这个级别的人都在坑里摸过骨头，那说明这个掩埋点的级别高得吓人。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抛尸案，这是内部作业。
“还有别的吗？”顾寒问。
“有，但更怪。”林小雨把另一张照片投到大屏上，那是S-013的肱骨照片，“你看这几道划痕。”
顾寒凑近了些。在那段骨头上，有三道平行的划痕，间距非常均匀，大概每隔两毫米一道，深浅一致。
“这是什么？刀痕？”
“不像刀。”林小雨拿出一个游标卡尺比划了一下，“你看这个间距，这像是某种机械工具留下的齿痕。比如……大型搬运工具上的卡扣，或者某种夹具。”
顾寒脑子里突然闪过沈清那张惊恐的脸。之前在疗养院审那家伙的时候，沈清曾经提过，他在明光疗养院地下室见过那种“搬箱子用的金属工具”，那种工具有特制的锯齿，用来固定那种特殊的实验箱。
“妈的。”顾寒一拍大腿，“这间距，跟沈清说的那种工具是不是一样？”
林小雨调出之前的笔录资料，对比了一下数据，眼睛一亮：“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0.1毫米。”
顾寒转过身，在分析室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
“这就串起来了。”他停下脚步，指着屏幕，“明光疗养院有这种工具，化工厂这里也有这种工具留下的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两个地方干活的是同一拨人，或者用的至少是同一套工具体系。”
他重新回到桌边，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三角形。
“顶层是签批人，苏正平（K7），他在98、99年来过，负责看货。”顾寒在三角形的顶端写上苏正平的名字，“中间层是工具供应，那种特制的金属夹具，这是‘暗夜’内部统一配发的。”
“那下层呢？”林小雨问。
“下层就是操作工。”顾寒笔尖一顿，在最下面写上了江哲的名字，“江哲。这家伙在2003年接触过这里，2024年又来拆过设备。他是具体干脏活累活的人。”
但这说不通。
苏正平是98年来的，江哲是03年才有的记录。中间差了五年。
“这苏正平那时候来干嘛？”顾寒盯着那个三角图，“如果他是签批人，那他在签批什么？这19具骨头就是成品？”
他猛地想起赵铁山那条短信——“别信头发”。头发DNA报告还没出来，但这边的证据链已经把苏家和那个化工厂绑死了。苏白要是知道这事儿，估计得疯。
“顾哥，你再看看这个。”林小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我在整理S-008的高清照片时，觉得背景里有点东西不对劲。”
她把鼠标滑轮滚了几下，照片被放大到了极致，画面有点马赛克，但能看到骨骼缝隙里的细节。
“这是S-008的肋骨间隙。”林小雨指着肋骨中间那个很小的夹角，“你看这儿，是不是有个东西夹着？”
顾寒眯起眼睛，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在两根肋骨的夹角深处，确实卡着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它太小了，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骨头的碎片或者是泥土。
“这啥玩意儿？”
“我刚用光谱扫了一下，不是骨头，也不是土。”林小雨调出一张光谱分析图，“是纤维。某种化纤材料，灰白色，里面掺杂了少量的阻燃剂成分。”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阻燃剂，灰白色化纤。
这配置怎么这么耳熟？
他猛地想起之前在明光疗养院B7档案室翻找资料的时候，那个货架上残留的纤维。那时候他随手取样分析过，也是这种灰白色的阻燃化纤。
“把档案室那个纤维样本调出来。”顾寒声音有点哑。
几秒钟后，两张光谱图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几乎一模一样。
“我操。”顾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不仅仅是工具的问题了。这是物质交换。
这种纤维很可能是从那搬运工具的操作服上，或者是某种专用的遮盖物上掉下来的。同样的纤维，出现在了1999年埋尸的现场，也出现在了明光疗养院那个封闭了不知道多久的档案室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在化工厂埋尸的人，或者是那些工具，后来去过明光疗养院。或者说，这两个地方根本就是一条线上的。
顾寒抓起笔，在笔记本上最后一行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化工厂掩埋点与明光疗养院B7档案室之间存在物质交换。同一批人或同一套工具在两个地点之间移动过。”
写完，他合上本子，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城市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极了那些骨头上的指纹，看得人心里发毛。
“顾哥，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这苏正平都牵扯进来了，要不要找苏白聊聊？”林小雨小心翼翼地问。
顾寒从兜里摸出手机，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屏幕，摇了摇头。
“聊个屁。苏白现在估计比我们还急。这事儿要是捅出去，苏家那老头子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去一趟旧设备仓库。”
林小雨愣了一下：“现在？都几点了？”
“江哲既然留下了地址，那就是让人去拿的。”顾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小雨一眼，“带上那个纤维样本，我总觉得，那台SE-02设备里，可能还夹着这种玩意儿。”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技术科里只剩下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屏幕上的指纹照片依旧发着冷冷的光，像是在嘲笑这帮人的无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