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分析室的门紧闭着,空气循环系统发出那种老旧风扇特有的“呼哧”声,听得人心里烦躁。顾寒把从化工厂带回来的那枚警徽,连着自己珍藏的两枚老警徽,一股脑全摊在了黑色防静电桌垫上。
三枚警徽,大小、形状、磨损程度,乍一看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编号那块儿,S-0713,后面跟着的后缀分别是00、02,还有刚挖出来的07。
“林小雨,这机器能不能说话?”顾寒敲了敲那台光谱分析仪的外壳,“这结果都快出来了,你那是织毛衣呢?”
林小雨头戴降噪耳机,头都没回,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催命啊顾哥?这可是微量金属成分分析,差一个ppm都能定生死。再说了,这机器要是会说话,第一句骂的肯定是你这种不爱护设备的暴力刑警。”
“少废话,我要结果。”
“好了好了,出来了。”林小雨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手里的打印机滋滋滋地吐出一张热敏纸,“你自己看,数据不说谎。”
顾寒一把扯过那张纸,视线在那几行数据上扫过。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甚至拧成了一个疙瘩。
“铜含量85%,锌5%,锡5%……”顾寒指着前两组数据,这是他在龙骨底层找到的那枚原始警徽(S-0713-00)和父亲以前佩戴的那枚旧警徽(S-0713-02)的数据,“这是标准的95年警用配发黄铜配方,没毛病。”
他的手指缓缓滑向第三行数据。
“铜含量67%,锌含量高了12%,锡含量微乎其微……”顾寒念到这儿,猛地抬头看向林小雨,“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这就不是警用材质。”林小雨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口气,“这种高锌低铜的配比,韧性差,硬度高,而且容易氧化。这通常是用来铸造民用阀门的,或者那种地摊上卖的廉价金属工艺品。说白了,这就是个工业废料级别的仿制品。”
顾寒抓起那枚编号为S-0713-07的新警徽,放在指尖搓了搓。那种沉甸甸的手感还在,表面的光泽也处理得很旧,但知道了成分,这玩意儿在他手里瞬间就变得烫手起来。
“假的。”顾寒冷笑一声,把警徽扔回桌上,“居然是个假的。”
“不仅是假的,还是个精心准备的假货。”林小雨把数据图放大,“你看这上面的做旧痕迹,有人故意用化学药剂腐蚀过表层,让它看起来像是埋在土里好几十年的样子。实际上,它的铸造时间大概率不会早于2005年。”
顾寒掏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笔尖用力地划过纸面。
“编号S-0713-07,伪造品。”他一边写一边念叨,“材质不符,非警用标准。2005年掩埋时被放置。”
写完这一行,他停住了笔。2005年,这个年份太敏感了。那是父亲顾卫明失踪后被转入龙骨底层的年份。
“林小雨,你想想这个逻辑。”顾寒敲了敲桌子,“如果我在2005年埋了一枚假的警徽,上面写着我爹的编号,目的是什么?”
林小雨歪着头想了想:“那是做给后人看的呗。谁要是挖到这儿,看到这警徽,肯定第一反应是:顾卫明死在这儿了,尸骨可能就在这堆白骨里。”
“对。”顾寒猛地一拍桌子,“这是个误导。一个精心设计的路标,指向的就是一个错误的终点。它想告诉我,我爹2005年就死了,埋在这儿了。但实际上呢?实际上那一年他被转移到了龙骨底层。”
那个伪造者,不仅要掩盖父亲的去向,还要给后来发现真相的人——也就是顾寒,挖一个坑,让他掉进去之后自己就把盖子盖上。
“妈的,谁这么缺德?”林小雨骂了一句。
“这缺德货还得懂行。”顾寒看着那枚假警徽,“要知道我爹的警徽编号,得有权限;要知道怎么做旧才骗得过法医,得懂技术;能进到那个掩埋点把它埋进去,还得有门禁卡。”
他在笔记本上列出了两个名字。
“江哲。他有门禁卡,他也去过那个掩埋点,2003年留指纹,2024年拆设备。但他能搞到警徽的材质配方吗?”
笔尖滑向第二个名字。
“K7,苏正平。这老头子是技术监督组的大佬,搞点警用黄铜的配方跟玩儿似的。而且他1998年就在那个坑里留过指纹。但是……”
顾寒皱起眉头:“苏正平2008年才死。如果是他埋的,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伪造一个假警徽来掩盖顾卫明的去向?他和顾卫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没有第三种可能?”林小雨插嘴道,“会不会是江哲偷了苏正平的数据,或者苏正平做好了东西,江哲去埋的?”
“有可能。”顾寒点了点头,“时间窗口是1999年到2005年之间。这枚警徽肯定是在这段时间里造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口袋里那枚从梁博那里顺来的S-0713-02警徽也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现在,桌上一共摆着四枚警徽。
左上角:S-0713-00,真货,龙骨底层所得。
右上角:S-0713-02,真货,父亲旧物。
左下角:S-0713-02,真货(暂时认为是),梁博处获得。
右下角:S-0713-07,赝品,化工厂基坑所得。
这四枚小小的金属片,像是在演一出荒诞的默剧。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每一枚背后都连着一段不想被人知道的往事。
“化工厂这个坑,从一开始就是个局。”顾寒盯着那枚赝品,“白骨摆的是声场,中间放个假警徽,这是为了把这事儿和顾卫明强行绑定。谁在控制这一切?”
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唰唰写下了这一单元的总结陈词:
“化工厂掩埋点白骨排列为E-1号舱声场。S-0713-07为伪造警徽,2005年植入,目的为误导对顾卫明存活状态的判断。掩埋跨度1998-2005。操作者:江哲、苏正平、及统一的工具体系。SE-02已转移至临川。父亲轨迹被伪造品掩盖,但‘被标记’这一事实本身,说明他也是这局棋里的棋子。”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顾寒合上本子,感觉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震感贴着大腿肉,有点疼。
顾寒掏出手机,是大伟发来的消息。这小子平时除了蹭饭没正形,关键时刻确实靠谱。
“老大,我在查化工厂产权记录的时候,发现个漏网之鱼。这化工厂在1995到2005年期间,厂区以东大概500米的地方,有个‘附属设备仓库’。登记记录上写着‘已填埋’,但我看着不对劲。”
下面附着一张地质雷达的扫描回波图。
黑色的背景上,一片杂乱的波形中间,有一个极其规则的长方形空白区域。
“我用雷达扫了那块地。”大伟的语音紧接着发过来,声音有点抖,“地下大概4米深,有个空腔。尺寸是20米乘15米。老大,这不在任何建筑图纸上,是个黑户。”
顾寒盯着那个长方形的黑框,心里咯噔一下。
20乘15。
化工厂那个埋白骨的基坑,尺寸是8乘6。
这个所谓的“附属仓库”空腔,比那个坑大了整整六倍。
如果那个坑是用来埋“失败品”的,那这个六倍大的空腔,是用来干什么的?装真正的“货”?
顾寒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抓起那枚伪造的警徽塞进证物袋,转身就往外走。
“林小雨,别愣着了,收拾东西。”顾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去临川之前,咱们还得再去化工厂边上踩一脚。有个大房子,地底下藏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