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跪着的人,头发散乱,官袍上沾满了地窖里的污渍。
沈令仪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茶。热气袅袅,她吹了吹浮沫,没看马邦德,只对旁边站着的韩拓道:“去马家,把他书房里那个紫檀木匣子,连带着西厢房暗格里的账册,一并取来。”
韩拓抱拳:“是。”
马邦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马老爷,”沈令仪放下茶盏,声音很轻,“你密室里的机关布置得不错,可惜太爱干净。那根引爆磷火的丝线上半点灰尘都没有,显然是常有人维护。一个逃命用的绝地,何须维护得那般精细?除非,那里不只是逃命用的。”
她顿了顿,看向他:“那是你平日存放要紧物件的地方吧?我掉下去时,顺手摸了摸墙边书架,第三排有个暗格,机关就在第二本书的书脊上。猜得可对?”
马邦德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半个时辰后,韩拓带着人回来了。几个衙役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放在大堂中央。打开一口,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借据文书,厚厚一叠,几乎要溢出来。另一口箱子里,则是数本包着蓝布封皮的账册。
沈令仪起身,走到借据箱前,随手拿起一叠。她翻得很快,纸张哗哗作响。看了十几张,她的眉头渐渐蹙紧。
“抵押物栏,全是空白。”她抽出一张,举起来,对着堂外那些被衙役拦着却仍伸头张望的乡绅、商户们,“诸位都看清楚了。马家放贷,利钱高不说,这抵押田产房屋的文书上,竟不写明具体抵押何物。这意味着什么?”
堂外一阵骚动。
有个胆大的布商喊道:“那……那岂不是他想填哪块地,就填哪块地?”
“正是。”沈令仪将借据丢回箱中,拍了拍手上的灰,“青州近八成的农田,债主都是马家。若这些借据的抵押物栏被随意填上,整个青州的田产,一夜之间就能改姓马。”
她走回案后,坐下,对站在一旁的陈皮道:“在堂外设个台子,摆上笔墨印泥。再找两个识字的书吏过来。”
陈皮应声去了。
沈令仪这才看向马邦德,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案上。
一样是半块焦黑的腰牌,边缘还能看出军械库的标记。另一样,是一封被水浸过、字迹有些晕开,但尚能辨认的信笺。
“私藏军粮,证据在此。”她点了点腰牌,“勾结境外黑风马匪,走私军火,密信在此。马邦德,按《大周律》,私藏军需资敌者,斩;勾结匪类谋逆者,灭九族。”
马邦德浑身一颤。
沈令仪语气依旧平静:“现在,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在这些借据上,每一张都签下‘本息已清,抵押作废’,按上你的私印。签完了,你私藏军粮、勾结马匪的罪,我按地方豪强不法处置,可留你全尸,不累及亲族。”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第二条,你硬扛着。那我立刻将这两样证据连同你的供词快马递送京城,请旨查办谋逆大案。到时候,菜市口跪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堂外死寂。
马邦德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青砖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来马老爷需要点时间想想。”沈令仪不再看他,转向堂外那些脸色变幻不定的乡绅,“趁着这功夫,本官倒有件事,要与诸位商议。”
她拿起那本蓝布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马家在青州城内,有粮铺三间、布庄两间、酒楼一座、货栈两处,城外还有田庄五座。这些产业,如今都已查封。”
乡绅们竖起耳朵。
“按律,这些赃产应充公入库,等待朝廷发落。”沈令仪话锋一转,“但青州灾情未解,流民待哺,河道待疏,处处都要钱粮。朝廷的赈济,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所以,本官有个想法——”
她合上账册:“这些商铺田庄,照常经营。所得租金、利润,七成纳入府衙公账,专用于以工代赈、抚恤灾民。剩余三成……”她目光扫过众人,“按此次赈灾中出钱出力之多寡,分润给诸位。”
堂外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
“分……分润?”
“三成?这……这如何使得?”
“使不得?我看使得!”一个穿着绸衫的矮胖乡绅挤到前面,满脸红光,“巡察使大人这是体恤咱们!马家那些铺子,地段都是顶好的,每月进项不少!三成分下来,也是一笔可观之数!何况这是帮着赈灾,是积德的好事!”
“刘员外说得对!”立刻有人附和,“咱们之前是被马邦德这老贼蒙蔽了!如今大人拨乱反正,咱们自然该出力!”
“对对对!我等愿听大人差遣!”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乡绅们,此刻争先恐后地表起忠心来。看向马邦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嫌恶与撇清。
马邦德瘫跪在地上,看着那些昨日还在他寿宴上敬酒奉承的“好友”,此刻恨不得踩他几脚的模样,脸上肌肉抽搐,终于嘶哑着开口:“我……我签……”
沈令仪仿佛没听见,只对陈皮点了点头。陈皮立刻带着两个书吏,将那一箱借据抬到堂外刚设好的台子上,又让人将瘫软的马邦德拖了过去,按在桌前。
就在这时,堂侧传来一声轻咳。
一直沉默旁观的江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神情:“沈大人,此举恐怕不妥。马家产业既已查封,便是赃产,理当全部收归朝廷户部处置。私下分润,有瓜分赃物之嫌,下官身为监察御史,不能不提醒大人。”
沈令仪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
她伸手,从案几下方又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江御史提醒得是。”她慢条斯理地翻开册子,“所以本官也查了查。江御史是景和十六年调任青州监察衙的吧?调任前,您在河工衙门任主事,经手过两笔款项。一笔是景和十五年秋的河堤加固款,白银五千两;一笔是景和十六年春的疏浚款,白银三千两。这两笔款项,核销账目上写的是‘采买石料、民夫工食’,但奇怪的是,同期河工衙门的石料采购记录和民夫名册,都对不上数。”
江昱的脸色渐渐变了。
沈令仪翻到册子某一页,指尖点了点:“更巧的是,昨日查抄马邦德私宅时,在后园假山暗洞里,发现了两箱黄金。粗略折算,大约值……八千两白银。”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江昱:“江御史,您说,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呢?”
江昱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官袍下的腿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对上沈令仪那双清冽眼睛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然,也许是本官多心了。”沈令仪合上册子,语气温和,“江御史为官清正,必不会与此等赃款有关。既然如此,马家这些产业的处置方案,由您这位监察御史签字背书,上报朝廷时,也就无人敢质疑其合法性了。您说,是不是?”
她将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连同一支笔,推到案边。
江昱盯着那文书,喉结滚动。半晌,他僵硬地伸出手,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监察御史的印鉴。
笔放下时,他的手还在抖。
沈令仪收起文书,不再看他,转而拿起马家那本总账。她翻得很快,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掠过。翻到最后一本时,她停住了。
那是近三年的收支总录。每月末尾,都有一笔结余数字。
沈令仪的手指顺着那些数字往下滑,眼中渐渐浮起一丝了然。她将账本摊在案上,指尖轻轻敲着其中几处。
“韩拓。”
“在。”
“你发现没有,”沈令仪指着账本,“每逢单月——正月、三月、五月、七月……马家的结余,都会比前一个月,凭空少掉一大截。而双月则正常。”
韩拓凑近看了看,皱眉:“确实……少的数目还差不多,都是三千两左右。”
“一年六次,一次三千两,一年就是一万八千两。”沈令仪抬眼,望向堂外阴沉的天色,“这么大一笔钱,每月定时流出,账目上却只记为‘杂支’。流去哪里了呢?”
她顿了顿,嘴角微勾:“马邦德密室里的密信提到,他与黑风马匪的交易地点,多在城西三十里的黑风林。但信中也说,马匪‘巢穴隐秘,非约不见’。一个匪窝,需要每月定时收三千两银子吗?而且,马匪要这么多现银做什么?”
韩拓眼神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那不是马匪巢穴。”沈令仪合上账本,声音很轻,“那是马邦德给自己留的退路。黑风林地势险僻,人迹罕至,里面藏的……恐怕不是土匪,而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搬过去的粮食、金银,甚至……兵器。”
她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
“派人去探探吧。”她说,“带上会看地形的老手。马邦德这种人,绝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青州城里的粮仓被我们盯上了,他真正的保命钱,恐怕早就转移到别处了。”
堂外,马邦德还在机械地一张张签着借据,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沈令仪收回目光,对陈皮道:“看着他签。签完一张,核对一张印鉴。少一张,都不算完。”
雨又开始下起来,淅淅沥沥,打在堂外的青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