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那块死沉的金属盖板终于松开了锁舌。顾寒没等它完全升起，甚至没等那股地底下的霉味散干净，直接拽着梯子就滑了下去。
陆离在顶上喊了一句：“那探针记得还我！那是江海的老古董！”
“回头给你买个新的！”顾寒头都没回，人已经没入黑暗。
脚底板踩实了，手电筒的光柱像把利剑一样劈开前面的浑浊。这条通道他以前在图纸上见过，但真走起来完全是两码事。脚下是金属网格，每一步都踩出空旷的回响。
他跑得很快，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经过那个B区设备间的时候，他只扫了一眼。地面上那两条轨道，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基座，还有南墙上那扇被暴力切开的小门，都在告诉他不一般的紧张感。
他没停，顺着那条狭窄的通道一口气冲到了尽头。
严冬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大白墙，右腿裤管还在往外渗血，把地面染得像屠宰场。大伟正扶着他，手里还举着那个切得冒烟的切割机，一脸惊魂未定。
“老大！”大伟看见顾寒，声音都劈叉了，“你可算下来了！再晚点，严哥这血都要流干了！”
顾寒一把扣住严冬的手腕，脉搏有点乱，但还算有力。
“还能走吗？”顾寒问。
“死不了。”严冬咬着牙，把身体重量从那条伤腿上挪开一点，“就是有点晕。这沈归舟刀口上抹的药劲儿真大。”
“省点劲儿说话。”顾寒看了一眼面前那扇钢制门，“这就是最后关头了？”
“对。”大伟指了指门缝，“刚才我用探针转了一下，锁开了。但没敢进，怕里面有啥动静。”
顾寒没废话，抬脚把门踹开。
门后没有毒气，没有红外线，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这是一个十米见方的正方体房间，四壁都是光秃秃的水泥墙，连个开关插座都没有。手电筒的光打在空荡荡的地上，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房间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水泥台子。
顾寒走过去。那台子跟B区里那个一模一样，也是那种标准的实验设备基座。
“空的。”大伟凑过来，“东西没了吗？”
“走了，但刚走不久。”顾寒蹲下身，手指在基座表面抹了一把。
基座上积了一层薄灰，但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极其清晰的长方形轮廓。那是一块原本压在那里的设备移走后，留下的“真空区”。灰尘被压得实实的，边缘锐利得像刀刻的一样。
顾寒伸出指尖，在轮廓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有胶。”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密封胶的残留。这东西三天前还在这儿。”
“三天前？”大伟算了算，“那是12月2号？跟外头那个刻字的日子对上了。”
“对。沈归舟把SE-02从化工厂运到这儿，在这儿摆了三天，然后又运走了。”顾寒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儿是个黑箱，用来洗清设备轨迹的。只要在这儿停一停，之前的运输记录就断了。”
严冬这时候也挪了过来，扶着基座喘气：“那咱们现在是不是……晚了一步？”
“不晚。”顾寒摇摇头，他转身面向南墙，“这既然是个黑箱，总得留点说明。”
果然，在离地一米六高的墙面上，钉着一张A4纸。纸张已经有点发黄了，显然不是刚贴上去的，但上面的黑色记号笔字迹依然狂草有力。
顾寒走过去，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SE-02已通过本中转点。’”顾寒念出了上面的字，“‘下一站：临川市·解放路·旧设备仓库。你已经走完了“建筑师”在地下设置的全部路线。这条线的尽头在临川。——沈归舟。’”
大伟撇了撇嘴：“这姓沈的还挺有仪式感，跟玩游戏似的。”
顾寒没理他，盯着纸条下方的墙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弧形划痕，像是有人用圆规或者某种长条工具用力划出来的。
“他在指路。”顾寒把纸条塞进证物袋，“临川。所有路都指向临川。”
“老大！”大伟突然叫了一声，他在房间的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的电源箱上发现了什么，“这有个玩意儿！”
顾寒和严冬都转过头去。电源箱侧面，嵌着一个针孔摄像头，绿豆大小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的绿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基座的位置。
“还在录像。”大伟有点发毛，“这沈归舟是在看谁会来这儿？”
顾寒走过去，没把摄像头拆下来，而是伸手把镜头稍微往上掰了掰，让它对准了房间的入口方向。
“让他录。”顾寒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样他只会看见有人进出，却看不进去的人在房间里待了多久，干了什么。这叫数据污染。”
干完这一切，顾寒环视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终末舱室，确认再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撤。”顾寒一挥手，“严冬失血过多，得马上送医院。这地方也没别的戏了。”
……
爬出地面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里像是在冰镇五脏六腑。陆离正靠在车边抽烟，看见顾寒他们狼狈地爬出来，把烟头扔在脚底下踩灭。
“看着像是赢了，又像是输了。”陆离看了看被担架抬上车的严冬，又看了看满身泥水的顾寒。
“设备去了临川。”顾寒拉开车门，抓起一瓶水猛灌了一口，“沈归舟给指了条明路。”
“临川啊……”陆离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那你那个法医朋友，叫林小雨是吧？她可比你们快。”
顾寒刚要关车门的手僵住了：“什么意思？”
陆离打开手机，翻出一条记录：“本周初，也就是这周一，林小雨向局里请了年假。理由是回老家探亲。但我刚才查了一下她的购票记录和漫游地，她人在临川。”
顾寒皱起眉头：“临川？她去临川干嘛？”
“说是帮那个叫陈卫的老头整理旧物。”陆离耸耸肩，“陈卫在临川有套老房子，堆满了以前那个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资料。林小雨去帮忙搬东西。”
顾寒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本周一是12月2号。正好是SE-02从这间地下室被移走的日子。
林小雨去临川整理陈卫的旧物，而SE-02被运往了临川旧设备仓库。这两个时间点，重合了。
“这他妈也太巧了。”顾寒低声骂了一句，“她去的那地方，离解放路仓库远不远？”
“还没查。”陆离发动车子，“回技术科查地图。但我有一种预感，这姑娘不是去搬家的，她是误打误撞进了核心圈。”
……
回到技术科已经是深夜了。大伟累得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顾寒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坐在电脑前疯狂敲击键盘。
屏幕上是临川市的电子地图。
大伟虽然累，但还是强撑着把之前查到的一条数据翻了出来：“老大，你看这个。我昨天不是查了那个解放路仓库吗？还有个关联信息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念。”
“临川市·解放路·旧设备仓库，那个地块的土地使用权登记方，写的不是个人，也不是公司，而是‘临川市心理卫生活动中心’。时间跨度是1999年到2005年。”
顾寒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心理卫生活动中心。就是陈卫工作过的那个地方，也是林小雨现在去整理资料的地方。
他迅速在地图上标出了两个点。
一个是“临川市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旧址，一个是“解放路旧设备仓库”。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线。
直线距离，六百米。
顾寒盯着那短短的一条线，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两个地方在临川的同一个街区里，中间只隔着两条街巷。
“林小雨这会儿就在那六百米里。”顾寒喃喃自语。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雨发了一条微信：“在临川注意安全，别乱跑，特别是离那个老房子太远的地方。”
发送。
两秒钟后，消息被退回了。屏幕上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开启拒收模式。”
顾寒看着那个感叹号，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给陆离打电话。”顾寒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坐标，“备车，去临川。这事儿不对劲，林小雨可能不是去帮忙的，她是被叫过去当‘钥匙’的。”
大伟看着顾寒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那严哥怎么办？”
“严冬留在医院养伤。”顾寒抓起车钥匙，“咱们两个去。这次如果不把沈归舟这张网撕个口子，我名字倒着写。”
他转身冲出技术科，那扇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一声叹息。
屏幕上，那两个代表着“旧设备仓库”和“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红点，在漆黑的地图背景下，像是一双窥视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