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刚把那几份关于临川解放路旧设备仓库的产权资料打印出来,打印机还没停稳,桌上的内线电话就跟催命似的响了。
“我说,您能让我把这杯热乎水喝完吗?”顾寒抓起听筒,语气里全是火药味。
电话那头是省厅的老赵,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严肃劲儿:“顾寒,先别喝水了。有个烫手山芋下来了。国际刑警那边的协调请求,代号‘E-17’。”
顾寒皱起眉头:“E-17?暗夜叛逃人员?”
“对。这人说是要在48小时内从咱们市的安全屋转移去海牙国际法庭。对方协调人叫詹姆斯,要求咱们配合做转运前最后48小时的‘环境确认’。”
“海牙?”顾寒把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往桌上一拍,“这规格够高的啊。上个月说失踪了好几个中层,怎么这个还能蹦跶到海牙去?”
“别问那么多,这是上面的死命令。”老赵在那头叹了口气,“文件已经发你邮箱了。詹姆斯这会儿人还在咱们省厅待着,非要见见负责具体安保的人。”
挂了电话,顾寒点开邮箱,几份加密文件弹了出来。大伟正抱着个充电宝啃包子,听见“海牙”两个字,差点噎死。
“海牙?那不是打国际官司的地方吗?”大伟拍了拍胸口顺气,“这E-17是个什么角儿?”
顾寒飞快地浏览着屏幕上的卷宗,脑子里那个巨大的信息库开始自动检索。
“E-17……没在E-12档案的主名单里见过。”顾寒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但在韩琳那个胶卷索引里,这号人好像被标记过。‘跨境财务记录持有者’。”
“管钱的?”大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个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这看着像个大学教授,不像是干黑事的。”
“越像教授越危险。”顾寒拉到卷宗的后面几页,突然停住了,“你看这儿。三个月前,这人的状态被标记为‘待转运’。然后下面有一行备注:‘已完成转运前确认’。”
“啥意思?”大伟有点懵,“三个月前就确认过了?那现在怎么又确认一次?”
“这就是问题所在。”顾寒眯起眼睛,“三个月前确认过,但人没走成?还是说,那次确认本身就是个幌子?”
他又调出了那份关于国际刑警联络官詹姆斯的背景资料。这人是老油条了,专门负责暗夜相关案件的跨国协调。在过去一年里,经手过三起类似的案子。
大伟眼尖,指着其中一行字念道:“其中一起案件,证人在转运过程中‘消失’。案子后来黄了。”
“消失。”顾寒冷笑了一声,“这詹姆斯手上有点不干不净的记录啊。现在他又把E-17弄到咱们这儿来‘环境确认’,是不是想故技重施?”
但他没急着下结论。这事得看林小雨那边怎么说。
顾寒掏出手机,给林小雨发了条微信。这丫头到了临川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联系也断断续续的,但这会儿必须得找她。
“查查E-17的旧记录,看跟临川有没有关系。特别是资金流向。”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小雨那边回消息了。估计是正在翻那些陈年老账,回得挺快。
“顾哥,查到了。E-17的财务记录里有两笔钱是过路临川的。时间点是1999年和2005年。账户审批栏里有K7,也就是苏正平的签批记录。”
顾寒看着屏幕上的“苏正平”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苏正平,那个在化工厂白骨案现场留下指纹的老头子,那个把顾卫明警徽伪造好的高手。现在他的名字又出现在了E-17的资金流里。
“这网织得够密的。”顾寒把手机扔在桌上,“临川、化工厂、苏正平、E-17。这几条线现在缠在一块儿了。”
“那咱们还去不去临川?”大伟问,“还是先管这个E-17?”
顾寒站起身,抓起车钥匙:“两头都得管。既然省厅把这活儿派下来了,咱们就得去看看这个E-17到底是真想跑路,还是来给谁顶雷的。”
……
下午两点,市郊的一栋普通公寓楼。
这地方看着就是个老小区,外墙皮脱落,楼下还有几个大爷在打牌。谁也想不到,三楼那套两居室里住着一个要被送往海牙的国际证人。
顾寒刚上三楼,就看见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守在楼梯口,那是省厅派来的特勤。
“什么情况?”顾寒亮了亮证件。
“里面很安静,没异常。”其中一个特勤低声说,“詹姆斯在里面陪着,那证人现在化名陈悦,很配合。”
顾寒点点头,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旧杂志。
他对面坐着一个高鼻梁深眼窝的老外,估计就是詹姆斯。詹姆斯看见顾寒进来,站起来伸出手,露出一口标准的职业假笑。
“顾警官,久仰大名。感谢你们的协助。”
顾寒跟他象征性地握了一下,目光却落在了那个叫“陈悦”的男人身上。
“陈先生?”顾寒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陈悦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露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你好,顾警官。”
这一开口,顾寒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人的中文没问题,发音也很标准,但他说话的节奏很怪。正常人说话是有呼吸停顿的,但这人的停顿似乎不是在换气,而是在脑子里进行某种语法转换。
“这里的……环境,还可以。”陈悦慢吞吞地说,“比我想象的……安静。”
顾寒盯着他的眼睛:“陈先生是哪里人?”
“本地的。”陈悦回答得很快,“但……这几年,一直在……国外。”
“这几年?”顾寒试探了一句,“具体是哪个国家?”
陈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顾寒会问这么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詹姆斯,詹姆斯正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
“去了一些……欧洲国家。”陈悦含糊其辞,“做生意。”
顾寒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停顿节奏,明显是长期使用某种非母语语言养成的习惯,特别是那种把谓语动词后置的语言结构,他在说话的时候脑子里还在重新排列语序。
韩琳的胶卷索引里写的是“跨境财务记录持有者”。这陈悦,恐怕不仅仅是个做生意的。
“那就好。”顾寒站起身,“明天下午的转运,我们会确保这一段路的安全。陈先生好好休息。”
说完,他也没等詹姆斯客套,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门,外面的走廊里光线昏暗,声控灯也不亮。顾寒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靠在墙上快速记了几笔。
“E-17·陈悦。精神状态平稳,甚至有点太稳了。他的言语节奏里有非母语停顿模式,说明这几年一直在境外,而且是在那种语言结构差异大的地方。这跟‘跨境财务持有者’的身份对得上。”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明天的转运,还有不到42小时。
这42小时里,变数太大了。
顾寒转身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通知。
“维修通知:本单元三楼走廊照明灯于今日下午更换。”
顾寒停下脚步,凑近看了看。
这通知写得很工整,但是纸张边缘已经有点卷边了,甚至还带着点灰尘。如果这是“今日下午”刚贴出来的,那边缘应该是崭新的才对。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纸的边缘,那种粗糙的触感告诉他,这纸起码贴在这儿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今日下午……”
顾寒眯起眼睛。今天是周三,如果这纸是昨天贴的,那上面写的“今日”就是周二。如果是周二更换的灯,那现在这走廊灯怎么还是坏的?
而且,这纸上没写日期。
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这张通知,却忘了更新日期。
或者,这张通知根本就是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信号?
顾寒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维修通知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闪了一下,把那一层薄薄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有意思。”顾寒收起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詹姆斯,你带回来的这个E-17,恐怕还没进屋就被人盯上了吧。”
他推单元门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扇窗户。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像个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楼下的一举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