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电话铃声听着跟催命符没两样。
顾寒这一宿就没怎么睡踏实,梦里全是那个沈归舟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画线,线一头连着化工厂,一头连着临川。电话一响,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还没看清来电显示,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说。”他嗓子是哑的。
“顾队……E-17,不见了。”电话那头是小张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刚才轮班换岗,敲卧室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屋里没人。窗户反锁,门……门也是个怪样子。”
“什么叫怪样子?”顾寒一边穿鞋一边吼,“人看着都看着,怎么没的?”
“门锁从里面扣上了,但人是空的。就像……就像蒸发了一样。”
顾寒一脚踹开房门,下楼开车。这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一半,车灯扫过去全是树影,张牙舞爪的。不到十五分钟,他的车就刹在了那栋灰扑扑的单元楼下。
上楼,进屋。空气里还飘着昨晚泡面的味道,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陈旧霉味。
小张和另一个年轻警员站在卧室门口,脸色煞白,手里端着防暴棍,跟那是堵门神似的。
“别动里面的东西。”顾寒冷冷地吩咐了一句,戴上鞋套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标准的一室一厅。卧室门是个老式的木门,上面装着那种带旋钮的球形锁。顾寒凑近看了看,旋钮是横着的——在锁止状态。
“你昨晚听见锁门的声音了?”顾寒回头问小张。
“听见了!”小张急忙点头,“十一点不到,陈悦进屋。然后‘咔哒’一声,绝对是旋钮转动的声音。我还跟对讲机汇报了,说目标已就寝。”
“窗户呢?”
顾寒走到窗边。这窗子是老式的平开窗,把手上的锁扣紧紧咬合在一起,窗缝里甚至还积了层灰,根本不像最近被打开过的样子。他趴在玻璃上往下看,三楼,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连个蹭掉皮的地方都没有。
“密室逃脱啊。”顾寒啐了一口唾沫,“这陈悦是会穿墙术还是隐身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床铺乱糟糟的,被子掀开一半,显然是有人睡过。床边摆着那双灰色的棉拖鞋,鞋头冲着床,像是主人下床时随便踢出来的。
浴室里,毛巾架上的那条毛巾还是湿的,洗脸池里也没干透。
“监控呢?调出来看了吗?”
“看了!”小张赶紧把笔记本电脑端过来,“走廊的摄像头拍着他十点五十五分进去的,然后就没再出来过。这房间是死角,窗户朝外,外面的摄像头也没拍到有人翻窗户。”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灰毛衣的背影,最后消失在门缝里。
十一点进去,凌晨四点发现不见。五个小时。
“这不对劲。”顾寒关上电脑,重新走回卧室中央。他蹲下身,视线跟地面平行。
“没人出来,也没人翻窗。但他确实不在屋里。”顾寒自言自语,“除非他化成水从下水道流走了,或者……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弄出去了,还顺手把门给反锁了。”
他慢慢地爬向门口,脸几乎贴在地砖上。在离卧室门大概半米远的地方,地砖的缝隙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如果不趴着看,绝对发现不了。那道划痕大概三十厘米长,两毫米宽,两头都很细,中间深一点。
“这是被线勒的。”顾寒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或者是某种硬质的薄片。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个东西,或者是拉出去了个东西。”
但他没急着下结论,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床边。
枕头上有一根短短的头发,灰白色的,跟陈悦的发色一样。床单上的褶皱很自然,是被身体压出来的,没有那种剧烈挣扎拉扯造成的扭曲。
“睡着弄走的。”顾寒摸了摸那根头发,“没挣扎,没叫唤。要么是迷药,要么……他是自愿的。”
他想起昨天下午陈悦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那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个等着被审判的证人,倒像个等着接头的旅客。那种奇怪的说话停顿,那种平静的态度。
“这老小子,根本没打算去海牙。”顾寒冷笑了一声,“这安全屋对他来说,就是个中转站。”
正琢磨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房门被大力推开的动静。
詹姆斯背着手走了进来,那张高加索人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顾警官!”詹姆斯那口中文蹩脚得要命,但气势很足,“昨天下午,你做了环境确认。你说很安全。然后呢?证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这该怎么解释?”
顾寒连头都没回,还在那儿盯着窗户锁扣看。
“解释什么?”顾寒淡淡地说,“解释你怎么找了个这么会玩魔术的证人给我?”
“这是你的责任!”詹姆斯往前逼近一步,“明天就要转运,现在人没了!我要向总部投诉你们的能力问题!”
顾寒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个气急败坏的国际刑警。
“省省吧。”顾寒指了指窗户锁扣,“你过来看看。”
詹姆斯愣了一下,凑过去。
“看见这螺丝了吗?”顾寒指着锁扣下方的一枚十字螺丝,“上面的漆面有新掉落的痕迹,螺丝槽口边缘有金属光泽,说明最近被拧下来过。但这锁扣看起来挺新的,像是刚装上去没两天。”
詹姆斯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窗户锁被动过手脚。”顾寒压低声音,“有人把它拆下来,改装过,然后再装回去。这玩意儿现在看着是锁死的,只要你会用劲儿,或者有个特定的小工具,一拉就开。或者,它本身就是个双面锁。”
“这不可能!”詹姆斯反驳,“监控没有人……”
“监控没人,不代表东西没人动。”顾寒打断他,“陈悦是在睡梦里走的,或者是装的。进来的人没让他反抗。而且,进来的人根本不需要进屋。”
顾寒指了指地砖上那道划痕:“门缝底下,一根线就能把门锁旋钮给转回去。再加上窗户的改装机关。这是典型的技术性密室。干这活儿的人,是个老手。”
詹姆斯看着那道划痕,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不说话了。
顾寒没理他,转身走向卧室角落里的那个大衣柜。那是那种老式的两开门大衣柜,上面贴着张褪色的喜字,看着跟这屋子格格不入。
他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干瘪的樟脑丸球滚在角落里。顾寒正要关门,突然动作一停。
在柜门下方的合页缝隙里,卡着一小团灰扑扑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那是一条旧布条,被拧成了细细的绳子状,显然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布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墨迹已经渗进纤维里了。
“R-06。”
顾寒盯着这两个数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字迹太眼熟了。不是陈悦的,也不是詹姆斯的。这是那种很潦草、很狂放的笔触,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他猛地想起在化工厂那具编号S-013的颅骨上。那个钻孔的位置,旁边也有一个类似的标记,也是用圆珠笔写在骨骼表面的残留物上的。
那种冷酷的、像是给货物打标签一样的风格。
“R-06……”顾寒把布条攥在手心,“沈归舟。还是那个‘建筑师’?”
这不仅仅是一个逃跑现场。这是一个标记现场。
詹姆斯还在那儿跟窗户锁较劲,完全没注意到顾寒手里的东西。
顾寒转过身,把布条揣进证物袋,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夜风。
“詹姆斯。”顾寒叫了他一声。
“干什么?”詹姆斯不耐烦地回头。
“别找人了。”顾寒指了指那个衣柜,“他没走远。或者说,他被带去的地方,比海牙重要得多。”
顾寒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还没来得及删掉的“维修通知”照片。维修、E-17、消失、R-06。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那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通知临川那边的林小雨。”顾寒对着电话那头的大伟下了死命令,“告诉她,别查什么旧资料了。让她赶紧去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那个‘建筑师’,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