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查车里的空气混浊得像被人塞进了一双穿了一个星期的臭袜子。大伟盯着那两块显示屏，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像是在弹那一首要把琴弦崩断的野蜂飞舞。
“老大，这特么见鬼了。”大伟猛地把手里的半根烟头按灭在车窗边的烟灰缸里，“这监控录像有问题，大问题。”
顾寒正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发呆，闻言抬眼：“说人话。别给我整那些专业术语。”
“你看这一段。”大伟把进度条拉回昨晚十点半，“走廊摄像头，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二。你看这一段画面。”
顾寒凑过去。屏幕上是那个空荡荡的走廊，感应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画面很稳，连只苍蝇都没有。
“怎么了？挺正常的啊。”
“正常个屁。”大伟指着右下角的时间戳，“你仔细看那个角落的墙皮。那儿有个黑点，像是以前贴海报撕坏了留下的。每隔五秒，那个黑点的形状会有微乎其微的变化。”
顾寒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不起眼的黑点。
“现在开始看。”大伟按下播放键。
十点三十秒，黑点左边缺个角。
十点三十五秒，黑点左边缺个角。
十点四十秒，黑点左边还是缺个角。
“这说明了什么？”顾寒皱眉。
“说明这画面是死的。”大伟冷笑一声，“这是一段大约三十秒的循环录像。有人把这三十秒的画面复制粘贴了二十四遍，把那十二分钟的真实时间给盖住了。也就是说，从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二，这十二分钟里，走廊上发生的事儿，我们根本看不见。”
顾寒手里的咖啡杯轻轻晃了一下：“循环覆盖？这手法可不一般啊。普通的小偷小摸没这技术。”
“更绝的是触发时间。”大伟调出后台日志，“这个覆盖指令是十点二十五分触发的，预设好的。也就是说，动手的人早在十点二十五之前就已经把程序写好了，只等着时间一到，摄像头就变成了复读机。”
顾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二，监控被黑。
十点五十五，陈悦进屋锁门。
“这时间对不上啊。”顾寒摸着下巴，“监控被覆盖的时候，陈悦还在客厅里喝水呢。那这十二分钟的盲区是为了掩护谁？”
“掩护进屋的人？”大伟猜测。
“不对。陈悦十点五十五才进屋。如果那时候有人进屋，监控早就恢复了，会被拍下来。”顾寒摇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除非……这十二分钟里，有人干了别的事儿。这事儿是为了给陈悦进屋之后的‘消失’做准备。”
大伟调出那个覆盖指令的来源IP：“老大，你看这个。指令不是从外网攻进来的，是从这栋楼内部的一个网络端口发出的。IP地址显示，是安全屋走廊侧的备用网络接口。”
“内部网络？”
“对。这说明那个动手的人，当时就站在走廊里，甚至可能就站在那个摄像头眼皮子底下。”大伟指着屏幕上的线路图，“他插了一根线，或者接了个设备，搞定了循环，然后拔线走人。”
顾寒二话没说，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去看看那个端口。”
走廊里静悄悄的，那几个值班的小子都缩在楼道口抽烟，看见顾寒那张黑脸都吓得把烟头掐了。顾寒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电路箱，挂在墙上快跟墙皮融为一体了。顾寒掏出手电筒，仔细照了照箱门边缘的螺丝帽。
“有了。”顾寒指着其中一颗螺丝，“这里有道刮痕，很新，亮闪闪的。这螺丝被人拧开过。”
他戴上手套，掏出随身的多功能工具，轻轻撬开了箱门。
箱子里乱七八糟的线缠在一起，但在角落里，有个蓝色的备用网络端口。端口里空空如也，但在端口边缘的塑料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那是线缆插头长期插在上面留下的。
“拔走了。”顾寒伸手摸了摸那个端口，“干完活就把线收走了，手脚挺利索。”
他直起腰，看着这个位置。从这个电路箱，刚好能看到陈悦卧室的门口，也能看到那个摄像头的死角。
“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二。”顾寒自言自语，“这孙子用了十二分钟，在这条走廊里布了一个局。他在门锁上装了机关？还是在窗户上做了手脚？”
不管是哪一样，这都说明那个所谓的“安全屋”，其实早就成了一个任人进出的筛子。
顾寒转身下楼，回到勘查车旁边。
詹姆斯正站在车边抽雪茄，那股味道闻着就让人心烦。看见顾寒回来，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顾警官，发现什么了吗？还是说，你们正在试图把责任推给某种‘技术故障’？”
顾寒冷冷地看着他，没接他的话茬，而是突然问了一句：“詹姆斯，你上一次来这间安全屋检查，是什么时候？”
詹姆斯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上一次来这地方，是什么时候。”顾寒往前逼近了一步，“别告诉我你不记得。”
詹姆斯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利弊。过了两秒钟，他才漫不经心地说：“大约一个月前。那是标准的例行检查。”
“一个月前。”顾寒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
“正好什么？”
“没什么。”顾寒转身拉开车门，对着里面的大伟喊了一声，“大伟，查那个覆盖指令的账号源头。看看到底是谁登陆的。”
“已经在查了！”大伟的声音传出来，“是个临时审查账号，国际刑警专用的那种。正在查日志……靠了！”
顾寒转过头，看着詹姆斯那张依然高傲的脸：“查到了吗？”
“查到了！”大伟捧着笔记本电脑冲下车，“老大，这个账号上次使用的时间，就是整整一个月前！而且登陆地点，就是这栋安全屋的内部网络！”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顾寒看着詹姆斯，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一个月前你来检查，留下了一个后门账号，或者说是临时权限。然后就在昨晚，那个账号被激活了，制造了十二分钟的监控盲区。”顾寒一步步逼近詹姆斯，“詹姆斯，这‘环境确认’，确认的是你怎么把人弄走的吧？”
詹姆斯手里的雪茄烧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那张高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顾警官，你这是在指控我？”詹姆斯把雪茄扔在地上，狠狠踩灭，“这账号可能是被盗用的！或者是……”
“别演了。”顾寒打断他，“一个月前你埋下的雷，昨晚引爆了。你在那个十二分钟的盲区里，派人进了走廊，给那扇门装了机关。陈悦十点五十五进去锁门，那是他自己走进了笼子。后来怎么消失的，我不清楚，但这十二分钟，是你给他留的‘通道’。”
顾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写着“R-06”的证物袋，在詹姆斯眼前晃了晃。
“这数字眼熟吗？不熟没关系，以后你会熟的。”
詹姆斯盯着那个证物袋，眼神闪烁，没说话。
顾寒转过身，对着大伟和那几个一脸懵逼的警员下令：“封锁现场！把詹姆斯也‘请’回去，协助调查。别让他走，更别让他碰任何通讯设备。”
“是！”
詹姆斯刚想发作，两个身强力壮的特勤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顾寒！”詹姆斯吼道，“这是外交事故！你会后悔的！”
顾寒没理他，只是回头看了看那个三楼的窗户。
“后悔？”顾寒拉开车门，“我只后悔没早点发现这监控里的盲区。”
他坐进车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却怎么也点不着。
“大伟，查一下詹姆斯一个月前那天的航班记录和入住酒店。”顾寒把打火机扔在仪表盘上，“这老外这一个月里，肯定没闲着。”
“得嘞。”
车子发动，轮子碾过地上的雪茄头，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顾寒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脑子里全是那个“R-06”和那个被篡改的十二分钟。
一个月前的“检查”，昨晚的“盲区”，今早的“消失”。
这是一张提前一个月织好的网，陈悦不过是个自愿走进去的猎物。而猎人，就在那些穿着制服、说着漂亮话的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