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令仪坐在后堂的灯下,手里翻着那叠刚按完手印的借据。陈皮站在门边,搓着手,额头上还挂着汗。
“大人,都按您的吩咐,消息散出去了。”陈皮声音压得很低,“就说……马老爷后天一早就要押解进京,府衙人手不够,得从守军那边调人过来押送。”
沈令仪没抬头,指尖在借据边缘轻轻摩挲:“府衙里的人都听见了?”
“听见了,都听见了。”陈皮咽了口唾沫,“我特意在值房门口说的,当时老赵、李三儿,还有厨房的孙婆子都在。”
“他们什么反应?”
“老赵当时就说要去茅房,李三儿低头擦桌子,手抖得厉害。孙婆子……”陈皮顿了顿,“孙婆子问要不要给马老爷准备路上吃的干粮,我说不用,她就没再吭声。”
沈令仪终于抬起眼。
灯影在她脸上晃动,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三个人。”她放下借据,“够了。”
韩拓从门外进来,身上还带着雨后的潮气。他看了眼陈皮,陈皮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城北枯井那边安排好了?”沈令仪问。
“曹猛亲自守着,二十个弟兄,都是跟过我的老兵。”韩拓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马邦德捆得结实,嘴里塞了布,叫不出声。枯井上头盖了石板,留了气孔,饿不死。”
沈令仪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青州城的地图,在桌上铺开。
“府衙前后三道门,天井四面都是回廊。”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马家的私兵要劫狱,只能从正门强攻——他们不敢翻墙,怕动静太大惊动守军。”
韩拓盯着地图:“你让那些饥民守府衙,靠谱吗?他们才吃上几天饱饭。”
“正因为刚吃上饱饭,才更怕失去。”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我让曹猛告诉他们,马家要是翻身,第一件事就是收回所有赈出去的粮食,还要追究他们‘从贼作乱’的罪。”
韩拓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够狠。”
“不是狠,是实话。”沈令仪收起地图,“马邦德若真逃了,这些饥民第一个遭殃。他们心里清楚。”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沈令仪吹灭了桌上的灯。后堂陷入黑暗,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她和韩拓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狗叫声。
先是零星几声,接着连成一片,从城西方向朝府衙这边蔓延过来。韩拓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沈令仪依然坐着,呼吸平稳。
又过了半刻钟。
府衙正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在门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撞门声越来越急,夹杂着粗重的吆喝和脚步声。
“来了。”韩拓低声道。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府衙正门已经被撞开一道缺口,几十个黑衣汉子正往里冲。他们手里提着刀,动作利落,显然不是普通家丁。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一进门就直奔大牢方向。
天井里空荡荡的。
疤脸汉子冲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太安静了。
府衙里不该这么安静——就算守卫被调走了,也该有值夜的衙役,有灯火,有动静。可此刻除了他们这些闯入者的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对劲。”疤脸汉子压低声音,“撤!”
已经晚了。
天井四周的回廊里,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灯笼,不是火把,而是一个个举着的油碗——碗里盛着菜油,棉线做的灯芯在碗沿搭着,火光虽然不大,但密密麻麻,把整个天井照得通明。
火光映出一张张脸。
有满脸皱纹的老汉,有瘦得颧骨突出的妇人,有半大的少年。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柴刀、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擀面杖。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天井中央的黑衣人,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拼命。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你们——”
“马家已经倒了。”
清朗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所有人抬头。
沈令仪站在二楼的回廊上,一身青布官袍,手里握着一叠纸。夜风吹起她的衣角,身后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的主子,现在捆在城北的枯井里。”她的声音在天井中回荡,“这些——”她举起手中的借据,“是马邦德这些年放高利贷、强占田产的罪证,已经画押盖印,明日就会呈送刑部。”
私兵中一阵骚动。
沈令仪继续道:“投降者,按胁从论处,查清未犯命案者,可分得马家抄没的土地耕种。顽抗者——”她顿了顿,“按盗匪论处,就地格杀。”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所有黑衣人都打了个寒颤。
一个年轻私兵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就是个护院……”他声音发颤,“我没杀过人,真的没杀过……”
有人开了头,接二连三的兵器落地声响起。
疤脸汉子脸色铁青,猛地举刀:“谁敢投降——”
他的话没说完。
一根削尖的竹竿从侧面捅了过来,狠狠扎进他的大腿。疤脸汉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动手的是个干瘦的少年,他死死握着竹竿,眼睛通红:“你们马家抢了我家的田……我爹就是饿死的!”
私兵们彻底乱了。
有人想往外冲,但回廊里的饥民已经围了上来。他们人数是私兵的三倍还多,虽然武器简陋,但那股拼命的架势,让这些训练有素的私兵也胆寒。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所有私兵都放下了兵器,跪了一地。
韩拓带人上前捆人。沈令仪从楼上下来,走到那个被竹竿捅伤的疤脸汉子面前。汉子大腿还在流血,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不肯吭声。
沈令仪蹲下身,伸手在他怀里摸了摸。
摸出一枚玉佩。
她站起身,走到火光下细看。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有个小小的“裴”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极细的金丝嵌出来的,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韩拓走过来,看见玉佩,眉头皱起:“这是……”
“裴归尘府上的东西。”沈令仪把玉佩扣进袖中,“去年他寿宴,我见过类似的佩饰,赏给门下得力的管事。”
她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私兵:“马邦德不只是青州豪强,还是裴归尘在边境的钱袋子。这些年马家放贷敛财,至少有三成流进了裴归尘的私库。”
韩拓倒吸一口凉气。
沈令仪没再说话,走到府衙大堂前。堂上那块“公正廉明”的匾额,早在前任知州死后就被摘了下来,扔在库房角落积灰。
她让人把匾额重新挂上去。
四个鎏金大字在火光中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饥民们还聚在府衙里,没人离开。他们看着那块匾额,又看看沈令仪,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不安。
沈令仪正要说话,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驿卒打扮的人匆匆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信:“大人,京城加急密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落款。但封口的火漆印,沈令仪认得——那是裴归尘私印的纹样。
她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适可而止。若再深究,汝之身世,天下皆知。”
沈令仪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堂中的炭盆边——盆里的炭火还红着,是夜里值夜的人留下的。她将信纸展开,悬在炭火上方。
纸角很快焦黄、卷曲,然后腾起火焰。
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信纸烧成灰烬,飘落在炭盆里。沈令仪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韩拓,也看向堂里堂外所有望着她的人。
“从今日起。”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青州不再是任何人的棋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块刚刚挂上的匾额。
“这里,是我的根据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