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那股陈旧的霉味混着还没散尽的泡面味,闻着让人反胃。顾寒把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日志截图往桌子中间一扔,纸张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对面坐着詹姆斯。这老外虽然穿着便服,但坐姿跟在谈判桌上没什么两样,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一拳的礼貌微笑。
“解释一下?”顾寒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往桌上一翘,“那个制造了十二分钟盲区的网络指令,是用一个国际刑警的临时账号发出来的。而这个账号的权限级别,跟你手里那块工牌一模一样。”
詹姆斯扫了一眼桌上的纸,又看了看顾寒,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顾警官,我对你的技术手段很佩服。但你要知道,这种级别的临时账号,在任何一个地区协调官的手里,都不止一个。”
“别打官腔。”顾寒点了根烟,没递给他,“这账号一个月前活跃过一次,昨晚又活跃了一次。时间卡得这么死,巧得我都想买彩票了。你上个月来这儿,到底干了什么?”
詹姆斯沉默了大概四秒钟。这四秒钟里,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我确实做过一次额外检查。”詹姆斯终于开口了,语调平稳,听不出波澜,“这是流程中的常规项目。为了确保转运路线的安全,我们需要对节点环境进行……深度评估。”
“深度评估?”顾寒嗤笑一声,“评估到给人留后门?评估到在走廊电路箱里插线?”
“我没有安装任何设备。”詹姆斯直视着顾寒的眼睛,“那是你们的技术人员应该负责的区域。至于那个账号……也许是密码泄露了?你知道,网络环境并不总是安全的。”
顾寒吐出一口烟雾,没接话。他盯着詹姆斯的胸口看。
这时候就要用上那招“心流同步”了。人在撒谎或者编造借口的时候,呼吸节奏会乱。真话不用过脑子,假话得在脑子里转三圈,这一转,气儿就喘不匀。
刚才詹姆斯说“常规项目”的时候,那口气断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但那是典型的脑力负荷增加的表现。他在权衡这个词用得合不合适。
“行,就算密码泄露。”顾寒弹了弹烟灰,“那我问你个别的。你认识陈悦多久了?”
詹姆斯眨了眨眼:“大概半年前,在把他列入证人保护计划的时候。”
顾寒扫了一眼他的胸口。呼吸频率变了,从平时的每分钟七八十次变成了大概每分钟五十次,吸气变深,这是在回忆和检索记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有思考成本的。
“那你知道他在消失前,接触过什么人吗?”顾寒紧接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一次,詹姆斯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飘一下,张口就来:“没有。他一直在安全屋里,除了你们的人和我,没人见过他。”
顾寒眯起了眼睛。
这次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就像是早就背好的标准答案。刚才那个“认识多久”的问题还得想半天,这个问题涉及“消失前”这种敏感时段,反而不假思索?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陈悦接触过谁”这件事,心里早就有了预设的答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你会怎么问,因为他已经把口径统一好了。他不需要思考,直接调取的是“应对策略库”。
“你对他的情况,了解得比我想象的要清楚啊。”顾寒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连他没接触过人都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重要证人。”詹姆斯耸耸肩,“监控他的行踪是我的职责。”
“那他在临川的那两笔财务记录呢?”顾寒突然抛出一个炸弹,“1999年和2005年,那笔钱进了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账户,这事儿你知道吧?”
这一次,詹姆斯的呼吸频率不仅没变,反而更平稳了。甚至连那种职业性的假笑都加深了一点。
“那是历史档案。”詹姆斯轻描淡写地说,“具体的财务细节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但我听说,那两笔钱在很久以前就被核销了。”
又是一个完美的答案。太完美了,完美得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一个负责转运协调的刑警,听到证人二十年前的旧账和某个偏远城市的活动中心有关联,正常反应应该是“什么活动中心”或者“我不清楚”。但他不仅没表现出陌生,还顺口说出了“被核销了”。
他对临川,对那个活动中心,熟得不能再熟。
顾寒在笔记本上狠狠画了一道圈:“詹姆斯,你在撒谎。而且你的谎言很不耐听。”
詹姆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
“顾警官,我受够了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詹姆斯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不是嫌疑人,我是协助者。证人的消失是你们安保工作的重大失误。如果你想继续调查,我会通过正式渠道向省厅提交一份关于安全屋管理不当的报告。你们的人员玩忽职守,系统漏洞百出,这才是事实。”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顾寒注意到他的视线并没有直接看向门口,而是快速地扫了一下客厅南侧的那面墙——确切地说,是走廊侧的那个备用网络端口的位置。
那是极快的一眼,不到半秒钟。
但他看过去了。而且他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慢着。”顾寒叫住他,“那个端口,你一个月前检查过吧?”
詹姆斯停下脚步,背对着顾寒:“我只看大门和窗户。再见。”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顾寒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一、这老外知道网络端口的具体方位,说明那个‘额外检查’根本就是冲着这个端口来的,他就是那个留后门的人。
二、他对临川的事儿门儿清,财务记录、核销情况张口就来。建议查他这双鞋底,看看有没有沾上临川的泥。”
写完,他掏出手机给大伟发了条语音:“大伟,别管那个电路箱了。去查詹姆斯的底。查他在E-17这个案子里所有的操作记录,特别是那些没写进正式报告的‘非正式接触’。我要知道他在过去半年里,除了见陈悦,还见过谁,去过哪。”
“得嘞,老大。但这老外的档案加密等级挺高的,我可能得……”
“找陆离要权限。别跟我说搞不定。”
顾寒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点了一根烟。这屋子虽然闷,但他现在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詹姆斯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是来转运证人的,他是来送菜的。
两个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大伟的消息来了。
“老大,查到了。但这玩意儿有点邪门。”
顾寒点开附件,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时间表。
“詹姆斯在E-17案子的卷宗里,有两次‘非正式接触’记录。就是那种没写明对象、只写了时间和地点的条目。间隔正好是三个月,跟E-17两次准备转运的时间点完美重合。”
顾寒手指向下滑动,目光停在那两行条目后面标注的联络地址上。
第一次接触,地点不明。
第二次接触,地点备注了一行小字。
“临川市·解放路·旧设备仓库。”
顾寒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烟差点烧到手指。
临川,解放路,旧设备仓库。
这地方不就是沈归舟那张纸条上写的SE-02的中转点吗?不就是陈悦那两笔神秘资金流向的地方吗?
詹姆斯,这个挂着国际刑警牌子的老外,竟然跟临川那个破仓库有着直接的联系。
顾寒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妈的。”顾寒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地址,“这哪是什么证人转运,这是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接力赛。起跑线在这儿,终点就在临川那个仓库。”
他抓起车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大伟回消息:“查那个仓库现在的产权人,还有那个时间点詹姆斯在临川的住宿记录。这老外如果不干净,我就把他的皮扒下来。”
走到门口,顾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客厅。詹姆斯坐过的那个位置,仿佛还残留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虚伪气息。
“你想玩?”顾寒对着空气冷笑了一声,“那我陪你玩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