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回到卧室的时候，大伟正坐在床头翻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愁眉苦脸的像是在研究什么天书。
“老大，这陈悦是不是个洁癖啊？”大伟抖了抖手里的衬衫，“衣服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连个折痕都没有。但我翻遍了口袋，除了半包纸巾，啥也没有。这人是光着身子来的？”
顾寒没理他的抱怨，径直走到角落里的那个灰色行李箱前。
这箱子是个老牌子的硬壳箱，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白了。之前检查过一遍，里面就是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几本没什么营养的畅销书。
“大伟，别动那堆文件了，没用。”顾寒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行李箱的内衬。
这箱子用久了，里头的衬布有点松垮，尤其是角落那一块，看着有点鼓。顾寒用指头按了按，触感不对。
下面不是硬塑料板，中间夹着什么东西，边缘有条极细的缝，像是被刀片划开过，后来又用胶水粘上了。
“卧槽，夹层？”大伟凑过来，“这陈悦还有这手艺？”
“不是他的手艺，是惯犯的手艺。”顾寒掏出那把随身带的多功能刀，轻轻一挑。
那层薄薄的衬布很容易就揭开了，露出了下面硬纸板上的缺口。顾寒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样脆脆的东西。
是一张纸。
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折痕都磨毛了，显然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顾寒把纸展开，铺在床上。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带着那种陈旧文件特有的脆性，像是从哪本老书里撕下来的。
大伟凑过来一看：“地图？手绘的？”
“临川市。”顾寒扫了一眼图上标注的地名，“解放路片区。”
这图画得挺潦草，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关键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左上角画了个圈，写着“心理卫生活动中心”，右下角是个方块，写着“旧设备仓库”。
最显眼的，是中间连接这两个地方的一条虚线。
那虚线不是画在地面的街道上，而是画在地下。
“地下走廊？”大伟指着虚线旁边的备注，“1998年修建·可通行。”
“1998年……”顾寒眯起眼睛，“这时间点不对。E-1号舱是那时候建的，这条走廊也是那时候修的？”
他摸了摸纸张的质感，又看了看那上面的墨迹。黑色圆珠笔，笔力很重，有些地方墨水都渗到纸背去了。
“这纸有些年头了。”顾寒判断道，“至少是九十年代末的东西。那时候哪有什么打印纸，这种泛黄程度，要是做旧做不出来这么自然。”
大伟咋舌：“这陈悦是哆啦A梦吗？口袋里还揣着二十多年前的藏宝图？这图哪来的？”
“不知道。但你看这磨损程度。”顾寒指着地图边缘，“这图被打开过无数次，而且被人带在身上很久了。说明这对持有者来说，是个救命符。”
顾寒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在客厅里，陈悦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那家伙平静得过分，说话慢条斯理，眼神里没有半点恐惧。
当时顾寒以为他是吓傻了，或者是见过大场面。
现在看来，不是。
“他早知道。”顾寒低声说，“他知道自己要去哪。”
“啥？”
“他在等转运。”顾寒指着地图上的那条虚线，“他知道所谓的‘海牙’就是个幌子。他的目的地就是这儿，临川，这条地下走廊。他在安全屋里的那个状态，根本不是在等审判，是在等车票。”
大伟张大了嘴巴：“那咱们这几天是给人当了一回保安？护送他进贼窝？”
“詹姆斯肯定知道。”顾寒冷笑一声，“不然他那次非正式接触怎么会选在旧设备仓库？这根本就是一场早就串通好的引渡。只不过，咱们被蒙在鼓里。”
顾寒把地图小心翼翼地收进证物袋，又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拍照存档。
闪光灯闪了一下，屏幕上定格了地图的全貌。
就在顾寒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他突然把图片放大了。
地图背面的右下角，有一团极其模糊的灰铅痕迹。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纸张上的脏点。
“等等。”顾寒把手机屏幕凑到大伟眼前，“看这儿。”
大伟眯着眼看了半天：“这啥？鞋印？”
“是字。”顾寒调了一下对比度，“铅笔写的，太轻了，而且被人擦过。”
虽然被擦过，但那铅笔印子是压在纸纤维里的，擦不干净。
随着对比度的增强，一行数字慢慢浮现出来。
“4-1-6-9-3-7-2-8-5-0-3……”
大伟念了一半，声音就变了调：“卧槽！这不是那个铜钟的数字吗？”
顾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是铜钟余响里那个11位数字序列。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但这串数字没完。
在那串数字的最后面，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字母，被划掉了一半，但还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个直角的形状。
“L。”
顾寒盯着那个字母。
“L代表什么？”
“临川（Linchuan）？”大伟脱口而出。
顾寒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凝重无比：“临川的首字母。”
这个数字序列，这个出现在化工厂白骨案现场，出现在铜钟里，甚至出现在江海那个神秘档案里的数字，它的终点指向了临川。
陈悦手里拿着这张图，背着这串数字，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等着被“接走”。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地图。”顾寒看着证物袋里那张泛黄的纸，“这是一张入场券。而且是通往‘建筑师’核心区的入场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向窗外。阳光虽然刺眼，但他觉得那下面藏着巨大的阴影。
“大伟，通知陆离。”
“干啥？”
“备车。”顾寒咬着牙说，“去临川。这趟车，咱们得亲自坐一坐。”
大伟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抓起对讲机就往外跑：“得嘞！我去叫醒隔壁那个睡死过去的陆大少爷！”
顾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行李箱。箱子的夹层里曾经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现在钥匙不见了，门却开了。
“陈悦……”顾寒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希望你在临川那个地下走廊里，还能笑得出来。”
他走出卧室，顺手关上了灯。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剩下那张地图上的虚线，在他脑子里亮得刺眼。
“4-1-6-9……L。”
顾寒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这行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下一站，临川。”川。”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