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那几台大屏幕把顾寒的脸照得跟蓝精灵似的。大伟眼圈黑得像涂了烟熏妆，手里攥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浓得发苦的咖啡，嘴唇上都沾了一圈咖啡渍。
“妈的，这车找得我想吐。”大伟揉了揉太阳穴，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流光，“本市通往临川方向的所有路口，这二十四小时里过的车能绕地球两圈。我是把眼睛瞪瞎了才把这个鬼影给扣出来的。”
顾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凑到屏幕前：“别废话，哪辆？”
“这辆。”大伟敲了敲回车键，画面定格。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看着很普通，甚至有点土气，像是随处可见的家用车。车牌很清晰，没有任何遮挡。
“深灰色，本市牌照，无遮挡。”顾寒眯起眼睛，“这看着不像是什么要搞事情的车啊。”
“就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才可疑。”大伟滑动鼠标，“你看它出现的时间。陈悦是在昨天凌晨消失的，这辆车在昨天上午九点——也就是陈悦消失大概九个小时后，出现在了通往临川的高速路口。”
大伟调出了这辆车的行驶记录，画面上那个小点一路飞驰，根本没怎么停过。
“我去临川最快也要两个半小时，这车开了不到三小时，说明司机也没怎么歇脚。”大伟把租赁合同调出来，“这是租赁公司的车。合同签了三天前，也就是陈悦消失前。有意思的是这个签名。”
顾寒盯着那个电子签名栏。那里画着一个极其潦草的图形，看着像是个符号，又像是个鬼画符。
“这签名……”顾寒想起了那个在安全屋网络端口留下痕迹的账号，“跟之前那个‘剥皮者’的指令签名风格一样？”
“对。结构看着乱，但起笔和收笔的习惯一模一样。”大伟打了个响指，“这车是‘剥皮者’或者他手底下的人租的。时间卡得死死的，人没了，车刚好发车。”
“路线呢？”
“顺着高速一直开到临川市郊，然后拐进了市区。”大伟把地图放大，“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解放路这一带。”
屏幕上的小点在解放路的一片旧城区转悠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突然不动了。
“熄火了？”顾寒问。
“对，熄火，而且定位系统的信号也切断了。”大伟指着那个消失的坐标，“就在这儿，旧设备仓库附近。”
顾寒把陈悦手里那张手绘地图的照片调出来，叠在那张交通图上。
两条线重合了。
车辆最后熄火的位置，距离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地下走廊”入口，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真准啊。”顾寒冷笑了一声，“车停这儿，人下来，走两步就进洞了。这哪是逃亡，这是回家。”
“咱们现在去是不是晚了？”大伟看了看表，“陈悦比咱们早出发了四十多个小时。”
“是不早了。”顾寒摸着下巴，“但总比不去强。林小雨已经在临川待了三天，这地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她在里头待得越久越危险。”
顾寒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时间点：“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大伟，你联系陆离，看他在临川有没有落脚点。别去住酒店，那是给嫌疑人送靶子。”
话刚说完，大伟的手机震了一下。
“哎，陆离发消息来了。”大伟解锁手机念道，“‘我在临川市区等候。旧设备仓库外围的围墙有两处缺口，可以供接近。我在缺口附近设置了观察点。你们到达后联系我。’”
顾寒撇了撇嘴：“这小子，永远是先知先觉。他都已经把观察点设好了，咱们还在那儿查车牌呢。”
“这说明咱们思路没错。”大伟把手机揣回兜里，“陆离都往那儿凑，说明那个仓库肯定有鬼。”
顾寒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那份关于“剥皮者”的档案、陈悦的地图照片，还有车辆轨迹图，统统塞进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
就在他拿起桌角那本父亲留下的旧笔记本准备一起收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了书脊，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这笔记本平时不离身，但这会儿拿在手里，厚度似乎变了一点。
顾寒把笔记本平放在桌上，翻到了临川市的那一页。
那张地图是父亲手绘的，跟陈悦那张潦草的图比起来，这张工整得多了。顾寒以前也翻看过很多次，重点关注的是那些街道和建筑物。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被页面折痕处的一行小字吸引住了。
这页纸以前折过角，折痕很深，把一部分字给盖住了。顾寒以前没太在意，以为是印刷的污渍。但刚才光线的角度正好，让他看清了藏在折痕里面的字迹。
那是父亲的笔迹，用的是很细的铅笔，写得很挤。
“临川的地下走廊修建于1998年10月。走廊连接了心理卫生活动中心（E-1号舱的实验数据备份存放点）与旧设备仓库（备用物资存放点）。走廊总长约600米。”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信息跟陈悦地图上对上了。1998年，心理中心，旧设备仓库。父亲这条线，竟然跟沈归舟的布局完全重合。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段字，被压在书页的装订线附近，如果不使劲掰开根本看不见。
“韩琳在1999年3月经过这条走廊。我在1998年设计这条走廊时预留了一个侧向通道——它通往一个不在地图上的位置。你到了临川之后，应该先找那个位置。”
顾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
“侧向通道……不在地图上的位置……”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
原来沈归舟那个“建筑师”的名号，可能是偷的父亲的概念。或者说，父亲当年在设计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需要有一条秘密通道。
陈悦手里那张图，画的只是主路。而父亲手里握着的，是备用方案。
“大伟。”顾寒突然开口，声音很沉。
“咋了老大？”
“不用去那个仓库门口堵了。”顾寒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那是贴着心脏的位置，“陆离既然在看仓库，那就让他看着。咱们到了临川，先找个别的地方。”
“去哪？”
顾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像是一片巨大的迷宫。
“去找那个‘不在地图上的位置’。”顾寒拍了拍胸口，“老头子给我留了个后门，这次咱们不走正门。”
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得嘞，我就知道跟着你有肉吃。那咱们明天几点动身？”
“五点。”顾寒看了看表，“赶早不赶晚。这临川的水，我看深得很。”
他转身关掉了技术科的灯。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只有窗外的路灯光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地下通道，通向未知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