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雾跟本市的不一样。本市的雾是灰蒙蒙的，混着汽车尾气和尘土；临川的雾是湿漉漉的，带着股霉味，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大伟把车停在路边一家还没怎么开张的早餐店门口，推开车门，一股冷风夹着油条的香气就钻了进来。
“这地方真邪门。”大伟缩着脖子，裹紧了羽绒服，“大清早六点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顾寒没接话，他站在路牙子上，目光穿过那层薄雾，盯着两百米外的那座红砖建筑。那就是旧设备仓库，看着像头趴在荒草里的死兽，安静得让人发毛。
“陆离呢？”顾寒问。
“在店里坐着呢，非说那儿视野好。”大伟指了指早餐店里面。
顾寒推门进去。店里就两桌人，那是几个等着出工的民工。陆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窗外的仓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来了。”顾寒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陆离转过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你比预计的晚了十分钟。路上有雾？”
“有点。”顾寒招手叫老板来两根油条，“那边什么情况？”
“没有人员进出。”陆离把一张手绘的时间表推过来，“我在这儿守了一宿。这仓库的正门，底下的灰尘积了有半寸厚，均匀得很。这说明至少最近半个月，没人从那扇铁门进去过。”
“没人进去？”大伟凑过来，“那陈悦那孙子跑哪儿去了？钻地缝了？”
“别急。”陆离指了指时间表上的两个红圈，“没人从正门走，不代表里面没人。昨晚十一点，还有凌晨三点，仓库里面各亮了一次灯。每次大概十五分钟，然后灭了。”
“十五分钟。”顾寒嚼着油条，“这时间太短了，不像是干活，倒像是去确认个什么东西。”
“对。”陆离点头，“而且这灯光不是那种大照明灯，像是手电筒或者是那种便携式的探照灯。有人在地下空间移动，需要照明来认路。”
顾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去看看。”
两人绕过早餐店，沿着围墙根摸到了仓库东侧。这边全是齐腰深的野草，上面挂满了露水，走一趟裤子能湿一半。
顾寒手里攥着那本父亲的旧笔记本，翻到了画着通风井的那一页。
“老头子说，入口在东侧五十米左右，有个半掩埋的通风井，盖子上有凹槽。”顾寒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
大概走了几十步，前面的杂草丛里果然突兀地冒着一个一米见方的铁盖子。盖子锈迹斑斑，跟周围的环境融合得很好，要不是有地图，谁也不会注意这下面还能通人。
顾寒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盖板的边缘。
在靠近合页的地方，确实有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像个倒过来的“V”。
“找到了。”顾寒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关节在铁盖板上敲击。
“笃。笃——笃。”
节奏很慢，这是父亲笔记里特意标注的“暗号”。
敲完三下，顾寒屏住呼吸等着。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齿轮转动的声音，也没有暗门弹开的咔哒声。
“坏了？”大伟在后面小声问。
顾寒没理他，他趴得更低了，脸几乎贴着那满是铁锈的缝隙。手电光钻进缝里，照亮了盖板下方的金属接触面。
“没坏。”顾寒眯起眼睛，“你看这儿。”
在锁扣的边缘，有一道极其新鲜的金属划痕，银光闪闪的，跟周围那层厚厚的红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划痕没超过两天。”顾寒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有人最近撬开过这扇门。没走暗号，直接硬撬的。”
“硬撬？”大伟咧了咧嘴，“那说明开锁的人知道机关在哪儿，但没那个资格或者密码去走正门。”
顾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通风井旁边的泥土上。那是一片软泥，前几天下了雨，还没完全干透。
在那块软泥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鞋印。
不大，大概三十八码左右，鞋底花纹很普通，是那种常见的运动鞋纹路。
顾寒盯着那个鞋印看了足足五秒钟。这鞋码太熟悉了。上次去案发现场，林小雨穿的就是这个码数的鞋子。
“林小雨来过这儿。”顾寒站起身，语气里透着一股冷意，“她到了临川之后，肯定找到了这个位置。而且，她比我们先一步下去了。”
“下去？”陆离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通风井，“这下面连着那条地下走廊？”
“对。那道新鲜的划痕，估计就是她留下的。”顾寒拍了拍手上的土，“她在底下发现了什么，或者是下面的人把她招进去了。”
“那咱们怎么办？”大伟问，“也钻进去？”
“不急。”顾寒摇摇头，“如果林小雨已经在下面，或者是从这下面去了别的地方，咱们现在钻进去未必能找着人。而且，那个‘剥皮者’可能也在附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死气沉沉的仓库。
“刚才陆离说，昨晚仓库里亮了灯。”顾寒摸着下巴，“如果那是林小雨在找路，那还好办。如果那是‘剥皮者’在布置陷阱，咱们现在冒头就是送死。”
顾寒转过身，看了一眼手表。
“林小雨来这儿是为了查陈卫的资料，她的重点是那个心理卫生活动中心。这通风井只是个入口，不是终点。”
“那咱们去哪？”
“去心理卫生活动中心找她。”顾寒往回走，“既然她留了这个鞋印，说明她已经确认了入口没问题。她现在可能已经去调查陈卫留下的那些老账本了。我得在她把事情搞大之前把她拽出来。”
三人回到车上。大伟发动引擎，车灯刺破了晨雾。
车子沿着解放路慢慢开着，街道两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但人还是不多。临川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很旧，像是一块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的抹布。
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顾寒突然喊了一声：“停。”
大伟一脚刹车，顾寒推门下车。
路口拐角处有一家还没什么生意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货架。顾寒走到那个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的公告栏前。
他在那些“重金求子”、“专治老中医”的牛皮癣中间，看到了一张还没怎么褪色的纸条。
纸张的上半部分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半，露出下面的一行印刷黑体字。
“心理卫生活动中心——临时闭馆通知——2024年12月。”
顾寒盯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搓了搓纸的边缘。
“老大，这不就是那个废弃的卫生中心吗？”大伟凑过来，“闭馆很正常啊，那地方都荒多少年了。”
“荒废的地方还用得着发‘临时闭馆通知’？”顾寒冷笑了一声，“而且看这纸的纸质和印刷字体，这通知贴上去没多久。”
他看了看日期。
2024年12月。
就是这个月。
顾寒脑子里闪过陆离刚才说的话——昨晚仓库里亮了灯，有人在里面移动。
一个已经废弃了二十年的活动中心，在这个月突然贴出了闭馆通知。而就在这几天，陈悦消失了，林小雨来了，仓库里的灯亮了。
这哪是什么闭馆，这分明是有人重新启用了这个地方。
“看来林小雨要去的地方，现在是个香饽饽啊。”顾寒转过身，看着小卖部里那个正在打哈欠的老板，“老板，这通知谁贴的知道吗？”
老板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不知道，前两天一帮穿制服的人贴的，还让我别乱撕。说是要搞什么修缮。”
“修缮？”顾寒眯起眼睛，“修缮废弃楼？”
“谁知道呢，反正那地方这几天挺热闹，总有车往那边开。”老板说完，转身去收音机上调台。
顾寒拉开车门坐了回去。
“听见没？”顾寒把安全带扣上，“热闹。咱们这是赶上了。”
“去活动中心？”大伟踩下油门。
“去。”顾寒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雾，“看看这帮人到底在修缮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