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看着跟个闹鬼的废墟没啥两样。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那个铁门虚掩着，锈得跟几百年没开过封似的，风一吹就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顾寒伸手推了一把，铁门轴发出一声闷响，把门口那只正趴在台阶上睡觉的野猫吓得蹿上了树。
“我说，这就是林小雨待了三天的地方？”大伟捂着鼻子跟在后头，“这味儿，跟那个化工厂有得一拼。全是霉味和死耗子味。”
陆离走在最后，手里的强光手电筒扫了一圈外墙：“这地方荒废了至少二十年。不过门口那片杂草有被踩倒的痕迹，而且是很新的。”
顾寒没说话，他径直走进了一楼大厅。
大厅大概八十平米，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大白瓷砖，碎了不少，裂缝里长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野草。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几条断了腿的桌腿，啥也没有。
“看这儿。”顾寒指着墙角。
那片积灰的地面上，有一串清晰的新鞋印。鞋码不大，步幅很稳，一直延伸到大厅后方的走廊口。
“是林小雨。”顾寒直起身，“她胆子真大，这种地方敢单独一个人晃悠。”
三人顺着鞋印走到走廊口。走廊里黑漆漆的，像张大嘴。
就在走廊门框的右上角，顾寒发现了一张用透明胶带贴着的黄色便签纸。那便签纸在风里一晃一晃的，看着随时要掉，但胶带贴得死紧。
顾寒凑过去一看，上面是用那种很工整的圆珠笔字迹写的一行字：
“地下层·走廊尽头·设备间-3。”
箭头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补上去的：“我正在做三维扫描，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别乱碰。”
“得嘞，还是老样子，职业病犯了。”大伟撇了撇嘴，“这地儿还能扫出个花儿来？”
顾寒却笑了，他能想象出林小雨贴这张条子时的表情——肯定是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贴上去，生怕别人弄乱了她的现场。
“走，下去看看。”
楼梯在走廊尽头，是那种水泥预制板的，扶手上的铁锈蹭了一手。楼梯下去就是地下层，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浪扑面而来，激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地下层走廊不长，也就十五米，两边分布着四扇铁门，分别挂着“设备间-1”到“设备间-4”的牌子。牌子上的红漆都掉没了，只剩下几个白色的印记。
走到最里面的设备间-3门口，顾寒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的门缝里，正透出一股稳定的光。
那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荧光灯闪烁的惨白光，也不是蜡烛的火光，而是那种高流明手电筒或者工作灯发出的冷白光，很稳，很亮。
“看来人就在里面。”陆离低声说。
顾寒抬手，指关节在铁皮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小雨。”
门里的光没有晃动，也没有人立刻答应。过了大概五秒钟，里面才传来了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像是戴着口罩或者面罩。
“门没锁——但我正在扫描，你等我一下再进来。”
大伟刚想推门，被顾寒一把拦住。
“等会儿。”顾寒竖起食指，“她说正在扫描，咱们这时候闯进去，要是干扰了数据，她能跟咱们急眼。”
大概过了两分钟。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像是电源插头被拔下来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收拾东西的动静。
然后，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小雨站在门口，头上戴着个防尘帽，脸上戴着个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手上戴着一副沾着机油的手套。
她随手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头发有点乱，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
“你比预计的晚到了几个小时。”她看了顾寒一眼，转身走回屋里，“进来吧，别把外面的灰带进来。”
顾寒三人进了屋。
这房间不大，也就十二平米，但挺干净。靠墙是一排生锈的铁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旧零件。房间中央摆了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工作台，上面放着一台便携式三维扫描仪，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图纸。
“这地方你翻得差不多了？”顾寒看了一眼那台正在工作的扫描仪。
“差不多了。”林小雨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把地下层的结构全部扫了一遍。这楼比图纸上画的要复杂。”
她指了指扫描仪连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你看这个建模图。”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立体的透视图。那是一层楼的结构，四个设备间一目了然。但是在设备间-3的正下方，有一个奇怪的黑块。
“这是什么？”大伟指着那块黑影。
“是个未标注的空间。”林小雨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设备间-3的下面，大概有8平方米的封闭空间。图纸上完全没有这一块，连个通风井的标注都没有。我刚才用雷达扫了，那下面是空的。”
顾寒闻言，立刻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
这房间铺的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地面，看着很平整。但他沿着林小雨指出的那个区域的边缘，一点点地摸过去。
很快，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距离墙角大概一米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地面的裂缝。但这缝隙太直了，而且被灰尘填得很平。
顾寒伸出手指，轻轻在缝隙边缘抠了一下。
没有偏头痛。
这事儿有点怪。按理说，只要是涉及到父亲那个“地下城”设计的东西，或者是某些特定的机关，顾寒一靠近或者一碰，脑袋就会像针扎一样疼。但这会儿，他脑子里一片清明，啥反应都没有。
“是个盖板。”顾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下面果然有东西。”
他看了一眼父亲笔记里关于侧向通道入口的描述——同一水平高度，未标注的连接点。
“设备间-3下面就是那条地下走廊。”顾寒看着林小雨，“你是对的。”
“我知道我没错。”林小雨把扫描仪的数据拷进硬盘，“但我打不开这个盖板。它好像跟周围的地板连成一体了，找不到受力点。”
顾寒重新蹲下来，这次他拿出了强光手电，对着那道缝隙照。
光线斜着射进去，照亮了盖板表面的一小块区域。
那里有一行浅淡的痕迹，像是用很硬的铅笔在水泥地上写的，然后被人刻意地擦过，只剩下一点点白色的凹痕，必须得有极好的眼神和对光线极其敏感才能看出来。
顾寒眯起眼睛，慢慢地辨认着。
“1999年3月12日……韩琳经过。”
他猛地抬头看了林小雨一眼。
“怎么了？”林小雨正在收拾线，被他吓了一跳。
“3月12日。”顾寒的声音有点沉，“这是韩琳在临川拍摄最后一张公开照片的日子。那个U230里的记录。”
顾寒重新低下头，目光顺着那行铅笔字往下看。
在那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更浅的字。但这行字的颜色不一样，是红色的圆珠笔写的。笔压得很轻，但那个红色的颜料渗进了水泥的微孔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2024年12月……林小雨到达。”
顾寒念出这行字的时候，感觉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二十五年前，韩琳站在这里，留下了“经过”的字样。
二十五年后，林小雨站在这里，写下了“到达”的字样。
这两个相隔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点，就在这块水泥盖板上重叠了。
“这是韩琳写的？”林小雨凑过来，盯着那行字看。
“应该是。”顾寒摸着那行红色的字，“但这下面一行，是你写的吧？”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刚来的时候发现的。我看见那个铅笔字，就……顺手在下面签了个名。算是打个卡。”
顾寒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林小雨反问，“意味着我走对了路？”
“意味着你现在的处境，跟当年的韩琳一模一样。”顾寒站起身，一把拉住林小雨的手腕，“韩琳是在这儿失踪的，她留下了‘经过’，然后走进了下面那条走廊。而你，现在也站在了这个入口上。”
林小雨把手腕抽回来，脸上没什么惧色：“那我就下去看看，她到底去哪儿了。”
顾寒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盖板下面，可能连着那个‘剥皮者’的老巢。”顾寒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在跟死人打交道，你是在跟活着的鬼打交道。”
“我也不是活人吗？”林小雨指了指那个盖板，“而且，这盖板既然没锁，那就是等着人开的。韩琳能下去，我也能。”
她弯下腰，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撬棍，插进了那道缝隙里。
“等一下。”顾寒按住了她的手。
林小雨抬头看着他。
“这盖板没锁，是因为它得从下面开。”顾寒盯着那道缝隙，“你看这缝隙里的灰尘，是均匀的，没有撬动的痕迹。韩琳当年也不是从这儿掀开盖板下去的。她是被人接下去的。”
顾寒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的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上。
“林小雨，你刚才说你在等扫描数据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动静吗？”
“动静？”林小雨想了想，“好像是有风吹过管道的声音，呜呜响的。但我以为是这楼漏风。”
“那不是风。”顾寒走到那个铁盒子前，“那是有人在下面呼吸。”
他一把掀开那个铁盒子的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根断掉的钢丝绳头，绳头上带着一点新鲜的油泥。
“果然。”顾寒把那根绳子捏在手里，“有人比咱们先下来了。而且，他们就在下面，听着咱们说话呢。”
他转过头，看着地板上那个写着“林小雨到达”的红字。
“现在，咱们得想办法让他们把门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