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听到那声“咔哒”的瞬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把将林小雨按倒在身后的门框边。他右手紧握枪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铁门。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也没有毒气喷出来。那铁门里静得像个坟场，只有微弱的风声在缝隙里呜咽。
“妈的，诈尸啊。”顾寒骂了一句，但他没敢大意。他伸出一只脚，用鞋尖轻轻抵住铁门的下沿，猛地往里一踹。
“咣当”一声，铁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停在半开的位置。
顾寒迅速侧身闪进去，枪口扫了一圈。
没人。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束光从墙壁裂缝里漏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乱舞。刚才那声“咔哒”，听起来像是门锁本身老化的机械声响，或者是某种自动复位机关弹开的声音。
“没事了。”顾寒收起枪，把林小雨拉了进来，“这地方是个鬼屋，吓唬人的玩意儿倒是挺多。”
林小雨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四周：“这比我想象的要干净。”
确实，这仓库虽然看着破，但地面并没有积多少水，空气里也没有那种腐烂的臭味。这大概就是顾寒在上面闻到的那股穿堂风的原因——这地方是个风口。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仓库，大概有六百平米，挑高很高，顶棚是那种老式的木架结构。两侧靠着墙立着几排生锈的金属架子，中间空出一大片区域，像是某种小型广场或者停机坪。
顾寒走到中间那块空地上，蹲下身。
“你看这地。”顾寒指着地面。
积灰很厚，但在那层厚厚的灰上面，有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不大，看纹路是那种室内软底鞋留下的，不是那种硬底皮靴，也不是户外运动鞋。
“这鞋印我见过。”顾寒回忆了一下陈悦行李箱里的东西，“陈悦在安全屋里穿的就是这种便鞋。他来过这儿。”
“而且不止一次。”林小雨蹲在旁边，“你看这几个重叠的脚印，他在这里来回踱过步。他在等人，或者在观察什么。”
顾寒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些脚印最后消失在西侧的一排金属架后面。
两人走到架子前。架子上堆满了木箱子，有些箱子已经烂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林小雨拿起一个还没烂透的密封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往里看：“这是……E-1号舱的配件？”
她把袋子翻过来，后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密封接头·维多利亚造船厂·批次98-4。”
“没错。”顾寒也拿起一个沉重的电缆盘，掂了掂分量，“这些不是普通的仓库物资，都是当年建那个地下实验舱时剩下的备件。这里面有精密仪器，也有特殊电缆。这地方，根本就是个备件库。”
“E-1号舱既然是机密项目，备件居然没销毁，反而运到这儿藏着？”林小雨皱眉。
“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以后还用得着。”顾寒冷笑一声，“或者，这些东西本身就是那个地下系统的一部分零件，随时等着被替换上去。”
检查完架子，顾寒的目光投向了仓库的最东侧。
那里有一张旧木桌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跟周围那些满是油污的环境格格不入。桌子擦得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最离谱的是，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
那不是那种老掉牙的大屁股显示器，而是一台液晶屏，虽然边框很宽，看着也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但它居然还亮着。屏幕上是绿色的荧光屏保，一个老式的电子时钟在黑底上跳动。
“我去，这还有电？”大伟的声音从上面的洞口传来，听着有点瓮声瓮气的，“老大，那上面有发电机吗？”
顾寒抬头喊了一嗓子：“可能是埋在地下的独立电缆。这地方连着地下走廊，有人专门给它供着电。”
他走到桌子前，林小雨跟在后面。顾寒伸出手，在键盘上随便敲了一个空格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屏保消失了，跳出来一张图。
那是一张结构图。
标题很醒目：“临川地下系统·结构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线条，顾寒一眼就认出了左边的那个点——标注着“心理卫生活动中心（B点）”，右边那个点自然是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旧设备仓库（A点）”。
两点之间，一条红线连接着，那就是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地下走廊。
“但这儿有个东西不对劲。”顾寒指着屏幕中间。
在A点和B点的正中间，有一个灰色的方块。
方块没有名字，也没有连线，就像是一个孤岛一样悬浮在那儿。既不连着A，也不连着B，跟周围的线条没有任何交集。
“这是什么？”林小雨凑近了点，“是个盲区？”
“不知道。”顾寒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但它在图上存在，说明它就在那儿。如果在平面上没有连接线，那它可能是在垂直方向上。”
顾寒拿出那个随身的小本子，飞快地画了一个草图：“A点，B点，中间这个C点。如果那个地下走廊是个‘一’字，这个C点就在‘一’的下面，是个‘工’字。”
“你是说，下面还有一层？”林小雨问。
“很有可能。那个‘建筑师’的脑子里，绝对不会只建一层地下室。”
顾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了桌子左上角的一个旧笔筒上。笔筒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本子很薄，封面已经没了。
他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
本子被撕得只剩下后面几页硬纸壳和封底。但在装订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几根纸根，那是被被人用力撕掉页面时留下的。
顾寒凑近了看那些纸根。
纸根的边缘残留着一些蓝色的墨水痕迹。那是钢笔水，渗进了纸张纤维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迹。
墨水的痕迹很凌乱，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字母的形状。
“J”。
顾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J……”他低声念叨。
“怎么了？”林小雨问。
“这是‘J’的起笔和收笔。”顾寒指着那团墨迹，“这个习惯性的顿笔，我在韩琳的笔迹里见过。在钟楼那个复刻本的批注里，她写的‘J’也是带这个钩的。”
顾寒放下笔记本，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韩琳来过这儿。她在1999年3月12日经过了下面的走廊，然后在这张桌子上留下了记录。但现在，记录被人撕了，只剩下这个孤零零的字母。
“有人在刻意抹去韩琳的痕迹。”顾寒咬着牙，“就像当年抹去她这个人一样。”
他检查了一下桌子的抽屉，锁着。他本来想撬开，但视线却被屏幕上的变化吸引住了。
屏幕上的结构图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自动切换了页面。
可能是某种定时刷新，或者是有人在远程操控。
新的页面上显示的是一行日志：
“最近访问记录：2024.12.10·E-17。”
顾寒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今天是12月10日。
“E-17。”顾寒指着屏幕，“这是陈悦的代号。有人今天登录了这个系统，查看了E-17的数据。”
林小雨的脸色变了：“陈悦是前天消失的。这说明那个带走他的人，今天还在使用这个终端。”
顾寒顺着那行日志往下看。
在日志的下方，有一个输入框，里面的字还没输完，光标还在一闪一闪的。
“R-06的转运计划：12月15日。”
“R-06。”顾寒猛地转过身看着林小雨，“我们在陈悦的衣柜里发现了R-06的标签。现在，R-06又要转运了？”
“12月15日。”林小雨快速计算了一下，“距离现在还有五天。”
“五天。”顾寒盯着那个光标，感觉像是在盯着一个倒计时的炸弹。
这不仅仅是一个仓库。这是一个控制中心，一个调度站。沈归舟或者“剥皮者”，就在这儿指挥着那些看不见的“货物”流动。
陈悦已经走了。下一个是R-06。
顾寒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带“J”字纸根的笔记本，揣进兜里。
“走。”顾寒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去哪？”林小雨跟在后面。
“上面。”顾寒走到A侧的铁门前，“这地方唯一的出口就是正门，但我刚才看过了，外面锁着，锁芯锈死了。咱们进得来，出不去。想出去，还得走回头路。”
就在他准备推门的时候，屏幕上的光标突然动了一下。
那行未完成的文字被删掉了，接着，一行新的字跳了出来：
“欢迎光临，顾警官。”
顾寒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
林小雨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老大，这不是自动刷新。有人在远程控制这台电脑。”
“我知道。”顾寒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他在看着咱们。”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还有五天。”顾寒对着屏幕说道，“既然你欢迎我，那我就不走了。咱们就在这儿耗着。”
屏幕上的字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变回了那张绿色的结构图。
但在图上那个灰色的方块位置，多了一个小红点。
像是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